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 | 上頁 下頁
五二一


  這就是世人第一次聽到蛇人的情形。當時人們只覺得那是寶木措誇大其詞,也沒人真信。天機法師看到蛇人時,才想起寶木措這件事,將此事記載下來。讀過《皇輿周行記》的人並不太多,秉德省的鄉民連字也不識,當然不會看過,這事看來仍然流傳在這一帶人的口中。我道:「是啊,我也看過,原來你也看過《皇輿周行記》。」

  廉百策往四周看了看,忽然壓低了聲音,道:「楚將軍,末將今天過來,其實是有件要事稟報。」

  我見他說得如此神秘,怔了怔,道:「什麼事?」

  廉百策道:「末將找到了那寶木措的後人。」

  他的話像是把刀子刺了我一下,我一下站起來,道:「什麼?」

  寶木措是直接到過大雪山,第一次見過蛇人的人,但由於他是朗月省的土著,又事隔兩百年,我根本沒想過居然能找到他的後人。我道:「那個後人手上有沒有什麼寶木措的遺物?」

  這也只是順口一說。那麼多年過去了,他的後人未必能多知道些什麼,而保留遺物的可能也很小。可是廉百策臉上卻浮起一絲笑意,從懷裡摸出一個卷軸,道:「寶木措寫了一份筆記,他的後人代代相傳,一直保留。」

  我大喜過望,幾乎是一把奪過他手上的東西。抓住那卷軸時,我的手也在發抖。居然有這種東西從天而降,不啻是上天開眼。我展開來看著,那卷軸已經十分陳舊,但保存得卻很好,劈頭便是一幅地圖,後面是一些古怪的文字。我呆了呆,道:「是用朗月省的文字寫的啊……」

  朗月省土著是異族,語言文字都與帝國通用的有些不同。廉百策又從懷裡取出個卷軸道:「楚將軍放心,末將已命人將這卷軸譯成帝國語了,地圖也照樣繪成。」

  我打開那卷軸,只見這卷軸的樣子與那個一模一樣,但文字卻全成了帝國語。我欣喜若狂,道:「太好了!有了這個,我們的勝算更多了五分。廉兄,你真是有心人啊。」

  我雖然看過寶木措的事,但根本不曾想過要去尋訪他的後人。畢竟隔了那麼多年,都不知他有沒有後人,更不知會不會有遺物留下來了,沒想到廉百策居然做到了這事。我拍了拍他的肩,道:「廉兄,你已立下第一件奇功,那個尋訪到這個的弟兄在麼?好好賞賜他,怎麼賞都不過分,寶木措的後人也要好好賞賜。」

  廉百策微微笑著,道:「楚將軍放心,末將自會辦理。」

  廉百策走後,我讓馮奇在門口守著,誰也不見,一個人拼命研究那份筆記。廉百策找來翻譯的人看來手段甚高,譯筆非常流暢。當年寶木措從朗月省首府哲都出發,組成的是一百人的大商團。他擔心馬車不穩,因此牛馬各帶了三百匹,已是準備萬一糧草不繼,可以殺牛取食。而牛車雖然慢一點,卻要穩當許多。

  寶木措出發時就準備開出一條近路來,因此從哲都城出發,一直到大雪山下,這一段他講得甚為詳細,地圖上也畫得清楚。雖然一路艱辛,倒也沒什麼大不了,快到大雪山下時,只有一個隨從因為疾病去世,牛馬一共也只損失了七頭,都還算順利。但要翻過大雪山卻遇到了難題,那一道雪山綿延不知有幾千里,高聳雲天,即使空著身子想要翻山而過就幾乎不可能,更不用說趕著個車隊。但寶木措堅信雪山中定然有相通的峽谷,只消找到這些峽谷,就一定能穿過雪山。

  他尋找峽谷的依據是大雪山一帶的樹林分佈。事實上,大雪山的確並不是鐵板一塊。發源於秉德省的一條大河流入南寧省以西,就穿過大雪山流入香虎國。只是這條河的河水實在太湍急了,根本無法行舟,不能充當與香虎國的交通要道。寶木措在販運貨物時曾經過河口,發現河口的樹木很明顯比北邊年輕。

  寶木措不但是個行商有術的富豪,還是個相當有見識的人物。他說樹種大多由風力傳播的話,年深日久,形成樹林便明顯可以看出,越向東南處的樹就越年輕。因為每到秋天樹木結種,刮的多是西風,種子大多被吹向東邊,所以一片樹林東南邊的樹木多半比西北邊年輕。大雪山山勢由西北向東南,山脈擋住了從香虎國吹來的南風,而這一帶的樹木大多由風傳種。只是在大雪山中段,由於樹林分佈非常密,西風吹不進來,所以每一片樹林間往往是中間的樹木衰老,四周的樹木年輕,看不出明顯的方向。那道峽谷雖則不能行人,但寶木措堅信峽谷不止這一個,如果能找到一片與此相近的樹林,就能找到另一個可以行人的峽谷了。他正是基於這樣的想法,這才孤注一擲,集結了這麼多人探險。事實上,如果他找到了這條通道,那麼運費就遠較他人便宜,可以壟斷香虎國與帝國之間的商務了。

  寶木措運氣甚佳,沿大雪山行進了兩個月,在一個叫「十三道」的村落以東三百餘里的地方,他發現了一片樹林特別年輕,有些樹幾乎才長了一兩年。而這片樹林南邊部分,古木參天,明顯要老得多。而附近並沒有大河,顯然這個峽谷是可以行人的。

  寶木措很高興,覺得自己運氣實在太好了,終於找到了這個地方。只是,他的運氣就到此為止。

  他們向這片樹林走去。越往南走,樹木就越是高大,甚至有十個人都合抱不過來的巨樹。路雖則越來越難走,但寶木措每走一步,都覺得離目標更近了一步。他堅信在這片樹林的盡頭,一定是一個可以穿過大雪山的峽谷。他甚至已經算好了,以後走這條路,基本上一次可以節約三個月時間,這樣每年便起碼可以走兩次,等如獲利翻倍。

  可是路越來越不好走了。樹木太過茂密,有的地方他們只能沿路將樹伐倒,才能讓牛車過去。這樣一來,時間越拖越長。到了第十一天晚上,出了一件事。

  雖然讀著翻譯過來的寶木措筆記,但我也感到了當時他心頭的恐懼。

  那是第十一天晚上。因為趕路實在太累,他們睡得很死。但寶木措起早摸黑慣了,而且他自己也不用去砍樹,所以睡得還算警醒。半夜裡,他突然被愛馬「真珠」碰醒了。真珠不時蹭著他,樣子很是驚恐。寶木措看了看四周,火塘已經滅了,隱約中牛馬群都似乎有些躁動不安。他正想著會出什麼事,慘叫聲忽起,見邊上的一個隨從被一個什麼東西猛地拖向黑暗。那人慘叫連連,拼命抓著能抓的東西,寶木措還沒回過神來,那人已一把抓住了他的雙腿。寶木措只覺自己也被拖了過去,登時嚇得慘叫。

  寶木措有個貼身保鏢名叫紮西。這人是個啞巴,力氣極大,對寶木措也忠心之至,聽得寶木措的慘叫,立時跳了起來,正好看見寶木措被那人拖著滑入黑暗中。紮西猛地拔出刀來,一刀將那人的雙臂斬斷,才算把寶木措搶了下來。可是不等寶木措慶倖,周圍的人幾乎同時慘叫起來。

  那天篝火已經熄了。寶木措在筆記中說,也許這就是那些怪物攻擊的緣故。每一天他們都讓人守著火塘,不讓火種熄滅,但那天也許是看守火塘的隨從太累了,竟然睡死過去,所以火塘也已滅了。周圍已盡是人的慘叫,百來號人也登時陷入一片混亂,有些人在慌亂地解著馬的韁繩想要逃命,但混亂中哪裡還來得及,他們還沒解開繩子,就被一道黑影卷住拖入黑暗。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