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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八


  我心頭一亮,道:「如此說來,這聖域只怕是我們這些四肢人建造的?」

  木昆沒有說話,頭微微低下,多半也已默認。我心頭一陣狂喜,當初聽木昆說起伏羲女媧大神,說什麼四肢人臣服兩肢人,乍聞之下不啻天崩地裂,只覺我們抵禦蛇人都有些名不正言不順了,但此時木昆也承認所謂四肢人奪走兩肢人的世界其實只是蛇人造出的謠言,心頭這個疙瘩終於解開。

  我低頭不語,木昆忽然又道:「楚將軍,今日你們已大獲全勝,木昆無顏去見父老,要殺,便殺吧。」

  我歎了口氣,低聲道:「木昆先生,你走吧。我答應一命換一命,不能食言。」

  木昆呆呆地看著我,也不知想些什麼。我將手從百辟刀上移開,向它行了一禮,道:「好自為之,我不能保證旁人不會傷你,你快走吧。」

  我正待轉身要走,木昆忽道:「楚將軍,你……我們難道真不能共存麼?」

  我有些黯然。是啊,與蛇人難道真不能共存麼?僅僅因為非我族類,就一定要拼個你死我活?天地如此之大,給蛇人一片棲身之地也未嘗不可。我搖了搖頭,道:「也許有過這個機會,但你們殺我十萬南征軍,就再也沒這個可能了。」

  木昆也說不出話來。現在蛇人與我們已勢成水火,根本不會有人想到可以與蛇人共存的可能性。我又歎了口氣,道:「今日我放了你,以後如果還能見面,我也不會手下留情的,木昆先生保重。」

  我縱然放了木昆,它想逃生,唯有渡江而遁。但在這種寒冷的氣候裡,江上又有水軍團巡邏,它逃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知為什麼,想到這個達理明智的蛇人也會和那些野獸一般的蛇人一樣被殺死,我心中就有種不好受。我不敢再去看它,轉身向後走去,生怕再面對它自己更會心軟,說不定會主動救它逃生了。雖然我不想殺它,但如果救一個蛇人的話,我在軍中也定然再無立足之地了。

  我剛轉過身,木昆在我身後歎了口氣,道:「也許吧。當初你們拒絕和談,我該知道有這個結果的。」

  我一下站住,轉過身,道:「和談?你們什麼時候有過此心?高鷲城以來,你們勢如破竹,殺我人民不下千萬,當初哪會想到和談?」

  木昆也似吃了一驚,道:「你不知道?我們到了你們帝都之下,曾派使者下書,要求與你們和談,劃江而治,只是你們選擇了戰爭。」

  我心頭一陣煩亂,喝道:「胡說!你們當時是要我們投降!」

  蛇人圍困帝都時,的確曾派人下了戰書,當時還是蒲安禮和邢鐵風兩人去接的戰書。我仍然記得,當時文侯從戰袍上割下一塊來寫了回書,然後說起蛇人要我們投降,群情激憤,人人都覺得已到生死關頭,不惜決一死戰了。

  木昆道:「縱然投降,你們帝君仍不廢王號,戰爭便可結束,這豈是讓人無法接受的條件?何況從高鷲城後,我們不再以你們為食,開始飼養家畜,反倒你們仍視我們為獸類,根本無心談判。」

  的確,當初帝君如果知道蛇人開出這種條件,恐怕會答應也未可知,這樣帝國至少也有半壁河山。如果木昆所說是真的,文侯那時自行下書回復,豈非妄自決斷?幸虧帝都破圍一戰我們大勝,否則人類豈不是會因文侯而落入萬劫不復?難道文侯是因為自己將一切都賭在這一戰中,不惜以人類的命運作為賭本了?

  我抬起頭,喝道:「胡說!你說的不是真的!」

  木昆道:「當時是我向相柳閣下建議和談的,山都將軍本不願意,但百卉公主當初力主與你們和談,山都將軍最終也同意了。嘿嘿,木昆實在是自作聰明,應該想到你們連自己同族都可殺食,其實你們才是天地戾氣造出的妖獸!」

  它說到最後,聲色俱厲,我被它說得啞口無言。我們才是妖獸?我一陣茫然。在高鷲城,親眼看到共和軍和南征軍最後都殺人而食,當時就想過,我們實在和蛇人並沒有本質的不同。如果說我們懂得仁愛之心,那蛇人其實也該有,蛇人可以為了同類付出生命,像山都,因為那個百卉公主被我捉來,寧死也要殺我,我一樣可以理解。但要我承認人類才是妖獸,卻實在讓我難以忍受。

  我正想反駁一句,身後突然有人喝道:「還有蛇人!快過來!」木昆聽得這聲音,忽地咬牙道:「楚休紅,死吧!」

  它提刀猛地向我砍來。我心頭一凜,手疾伸到刀柄上,正要拔刀,耳邊只聽一聲厲響,「啪」一聲,木昆的一隻眼睛登時暴出血花,定是馮奇又發出一彈。馮奇的彈弓之術極強,他又站在二十余步開外,這點距離自然能百發百中。木昆中了一彈,一隻手一下掩住眼,另一手上的刀子仍然向我劈來,卻已錯了方向。此時我已拔出刀來,只消一刀便可捅入它前心,但刀剛一出鞘,我不禁又有些猶豫,只是向旁邊一跳,木昆的刀重重劈在地上,將木板也砍裂了幾塊,正待拔刀,我身邊已閃上四個人來,手持長劍,逼住了它,正是馮奇帶來的那幾個劍手。

  木昆一目已盲,滿臉是血,奮力拔出刀來,還待反抗,那四人長劍已刺出,四把長劍如一面鐵枷,正枷住木昆的咽喉。他們劍術極快,四劍疾發疾收,在木昆咽喉處刺出四個血洞,四人又極快地向後躍去,防著木昆臨死前傷人。這種細劍不利劈砍,但尖端鋒銳,入肉極深,只怕已將木昆的身體都刺通了,木昆咽喉中鮮血噴出,手中刀舞了一下,似是還待劈出,但力量已竭,身子一晃,一下摔了下來,身體倒入江水中。

  木昆死了!我殺過的蛇人也有不少,但從來沒有這般難受過。第一次與木昆見面,還是在東平城,它戴著一個大帽,穿著一領長衫,單看上身,與尋常士人簡直沒什麼不同,舉止也顯得頗為溫文爾雅。它應該不會騙我,蛇人中的確有一些同樣不願繼續這場無休止的戰爭,如果它們在蛇人中占多數的話,也許我們與蛇人真有止息干戈,和平共處的一天。可是它死了,這場戰爭也真正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再也不能回頭了吧。

  木昆的屍身沉入水中,又沒有浮起來。我走上兩步,正要仔細看看,曹聞道已搶上前來,道:「統制,你沒事吧?」

  我正想說沒事,身後只聽有人道:「楚休紅,是你!你沒事吧?」這聲音卻是邵風觀。我扭過頭,卻見邵風觀領著一些人快步走來。他的風軍團因為氣候惡劣,未能出擊,此戰寸功未立,此時還徘徊在城門處。我勉強笑了笑,道:「邵將軍,是你啊。」

  如果不是邵風觀,木昆也不會誤會我吧。可是看到邵風觀關切的目光,我又不能說他。邵風觀搶上前來,道:「楚兄,我真嚇了一跳,居然還有幾個漏網的蛇人。」他說著,忽然厭惡地掃了一眼站在我身後的廉百策,我知道他對廉百策餘怒未息,道:「邵兄,我沒事。你怎麼過來了?」

  邵風觀撇了撇嘴道:「今日風太大,我們無法出擊,真把我氣壞了。唉,看你們奮勇殺敵,我們卻只能在後面呆坐。方才我與弟兄們到處看看,找找有沒有躲藏起來的蛇人,看見城門口有這許多人,過來看看,才發現居然真有蛇人。哈,這些妖獸,也有今日。」

  蛇人不擅守城,加上這種惡劣天氣,它們力量減弱,又沒有嚴謹的紀律,一敗之下,就潰退得不可收拾。對於共和軍,有不忍之心的我想不止我一個,但對蛇人只怕沒有一個人會覺得不忍了。可是我仍然覺得心底有一絲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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