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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二


  去五羊城吃晚飯,那是不成了。第二天天黑下來時,我們距五羊城大約還有一里之遙。我和錢文義站在船頭看著越來越近的五羊城,夜色中,五羊城裡萬家燈火,看上去一派安詳,仿佛從沒遭過兵災。我正看著,樸士免忽然走到我跟前,小聲道:「楚將軍,五羊城裡派出了兩艘快船,正向我們靠過來。」

  五羊城主不知我們是誰吧?我道:「向他們打個招呼,說明來意。」

  樸士免點了點頭,對邊上一個士兵下了道命令。五羊城雖然一直保持獨立,但旗語卻與帝國通用,現在天已黑了,晚上用的是以燈為號。我看著瞭望臺上那士兵舉著紅黃二燈打了幾個信號,從五羊城出來的一艘船上也回了個信號,樸士免道:「好了,他們知道我們的來意,讓我們隨他們進港。」

  終於抵達了!我只覺渾身都一下子輕鬆了不少,笑道:「晚飯吃不上了,夜宵可以吃吧。不知五羊城用不用帝國幣?」

  五羊城的佈置與東平城約略相似,但五羊城的南門是水門。一個多月的海上勞頓,水軍團是慣了,前鋒營卻不習慣船上生活,早已精疲力竭,一靠岸就迫不及待地要跳上岸。錢文義喝道:「列隊,請丁大人先登岸。」

  前鋒營和水軍團剛列完隊,從岸上已有三個人先上了船,其中一個高聲道:「本人是五羊城南門司劉文昌,請問你們是何方而來?」

  我剛想回話,丁禦史已走上前,道:「本官帝國督察院禦史丁西銘,奉王命與五羊城何城主商議,快去通報。」

  那劉文昌聞言吃了一驚,道:「帝國的人?」可能帝國已經許久沒派人來了,他也有點吃驚。而五羊城主要與帝國聯手的事,他一個小小的南門司多半並不知情。他想了想,又狐疑地看了看丁西銘,道:「請諸位暫且在船上等候,我去稟報鄭先生。」

  一聽到這個「鄭先生」,別人還沒什麼,我卻如遭當頭一棒,道:「是鄭昭嗎?」

  劉文昌看了看我,冷冷道:「請這位將軍不要直言鄭大人名諱。」

  鄭昭在五羊城的地位這麼高?我還記得鄭昭曾對我說過,五羊城中有句話叫「私兵兩萬,不及六人」,鄭昭是那六人中的「說士」,看來不假。而鄭昭費盡千辛萬苦,從西邊繞道回來,也終於回到了五羊城裡了。

  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登時心都涼了。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和鄭昭見面,他身懷讀心之術,我想什麼他都想得到,最可怕的是,如果鄭昭知道文侯有這樣的秘計,那與五羊城主聯手之事只怕談都不用談了,鐵定失敗。

  怪不得文侯要語焉不詳地說讓人到「走投無路之時」再打開錦囊,他擔心的正是鄭昭吧!他讓我擔任護送之職,也正因為我知道鄭昭的這種本領,不至於措手不及,可是我實在太笨了,一路上思前想後也想不通文侯的用意,偏偏沒有想到鄭昭!而劉文昌說要請示鄭昭,多半正是要讓鄭昭來窺視我們的真正用意。

  現在究竟該怎麼辦?

  此時劉文昌已經下去了。岸上,五羊城的城兵環列四周,在千人以上,一個個如臨大敵,看這副架勢,大概一旦覺得我們不懷好意,就要把我們盡數斬殺。我只覺茫然不知所措,不知究竟如何是好,眼前只覺一陣模糊,卻是額頭的汗水流了下來。

  錢文義也發現了我神態有異,關切地道:「統制,你不舒服嗎?」

  我現在的臉色一定極為難看,一聽他的話,我心頭一亮,裝作有氣無力地道:「是啊,我突然覺得渾身乏力,好像生病了。錢文義,你幫我指揮弟兄們下船,我得躺一會兒,不然撐不下去了。」

  錢文義吃了一驚,小聲道:「這時候生病了?真是不巧。統制,你快去歇息吧,這兒有我呢。」

  我逃也似的回到座艙,關上門,先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坐下來細細地想著現在的處境。

  現在最大的危機是我提前知道了文侯的秘計,要不讓鄭昭知道,除非我一點都不去想。可是雖然這麼打算,可是腦海中來來去去的盡是文侯那張手諭上的話,越要不想,卻越是想個不停。

  怎樣才能不讓鄭昭知道?裝病頂多只能躲過一時,可是我作為副使,又怎能不見鄭昭?除非……除非殺了他!

  一念及此,我又搖了搖頭。大庭廣眾之下,劉文昌對我們本來就有疑心,就算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鄭昭,他哪裡還能信我們?我只覺茫然不知所措。文侯派我來是因為我知道鄭昭的底細,沒想到陰差陽錯,卻是弄巧成拙了。現在倒真的到了「走投無路之時」,可文侯也沒有第二個錦囊給我一條秘計。

  現在能靠的只有自己。我默默地想著,拼命讓自己想著過去的事,可是不管怎麼控制自己,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文侯的那條密計。

  今天是八月二十六日。難道,我的忌日就是今天了?我有點哭笑不得。現在唯一的辦法,大概就是自殺了。我死了,鄭昭也就不知道文侯有這樣的秘計。可我當然不可能去自殺,難道真的走投無路了?

  不對,我還有一條路!

  我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我記得打坐時可以讓自己雜念不起,如果我能用打坐之法,說不定可以應付過去。

  也只有這麼辦了。我咬了咬牙,努力讓自己提起精神。自從真清子教我打坐之法,我天天都練習,可是也從來沒有練成過讀心術,現在只有硬著頭皮試一試。

  真清子給我的那本書我已背得滾瓜爛熟,先背了一遍,把前後的條理理了理順,想著究竟該如何運氣。剛想了一輪,門外忽然傳來了人聲,有個人道:「楚將軍是我許久不見的老友,他身上有恙,更要看看了,哈哈。」

  這正是鄭昭的聲音!

  我翻身倒在床上,拼命讓自己想著體內的氣息。打坐其實並不是一定要端坐著的,躺著一樣可以。平躺著陷入冥想,鄭昭一定同樣摸不著我的心思。我剛躺下,門一下被打開了,鄭昭打著哈哈走進來,道:「楚將軍,貴恙如何?不礙事吧?」

  隨著他進來,我突然覺得腦子裡一陣疼痛,簡直像有一根尖針直刺進去,幾乎要吟出來。這是怎麼回事?我心頭微微一亂,頭更是疼得幾乎要裂開一樣。我強忍著劇痛,拼命控制著自己的心神。

  仿佛被一下捲入了一個巨大的旋渦中,我的身體立時失去了重量,像一片羽毛一樣忽上忽下地飄動。不,那已不是在飄了,而是被狂風席捲著,身不由己地上下翻飛,一會兒直上重霄,一會兒又陷入九泉之下,雖然閉著眼,眼前閃動著無數個人影。祈烈、蘇紋月、武侯、蒲安禮、路恭行、郡主、小王子……這些人在我眼前忽隱忽現,不論是已經死去的,還是依然健在的,似乎在這一瞬間都只成了一個影子,一樣被捲進了這個旋渦中去了。其中還夾雜著許多我根本不認識的人影,大概是不知何時我見過一面的,也一樣沉渣泛起,縈回不斷,當中也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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