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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〇


  他突然笑了笑道:「楚將軍,黃金縱然久埋泥土,終有一天要發光的,楚將軍前途無量,真令人豔羨。」

  我也笑了:「路將軍,你真會取笑人。」雖然對路恭行有些不滿,但他這人隨和大度,說話也讓人如沐春風。

  路恭行道:「我比你可差遠了,你都有可能襲武侯之爵的。」

  我嚇了一大跳,結結巴巴地道:「什……什麼?」我自認一沒有了不得的戰功,二也沒有極硬的靠山,現在文侯雖然對我頗為看重,但文武二侯是平級的,文侯再有力量,也不可能把我抬到與他平起平坐。路恭行詫道:「你還不知道?」

  「真不知道。路將軍,你可別消遣我,我會嚇呆的。」

  路恭行跟我說了說,原來是武侯戰死後,他膝下只有一女,今年十七歲了,因為無人繼位,因此文侯提議要讓武侯之女招贅一婿繼位,他提出的人選中有一個就是我。

  聽得這個消息,我只覺得天旋地轉,幾不知身在何處。我能夠升到下將軍之銜,那已是破格提拔了,做夢也想不到竟然還有這種事,怪不得文侯讓我晚上參加那個宴會。路恭行看到我呆呆地站著,只怕覺得我是歡喜得傻了,拍拍我的肩頭道:「楚將軍,呵呵,若是我們當初前鋒營的二十個百夫長中能出個繼任武侯之人,我想君侯也會高興的,他當初就很器重你。」

  我心頭一陣苦澀。武侯是絕世名將,假如我真能繼任為武侯的話,我能做到他的幾分?

  回去時,我都暈乎乎的。武侯的女兒是什麼樣我也沒見過,如果她真的招我為婿的話,我豈不是與文侯大人並立了?從一個小小的百夫長,一年多時間裡一下跳到了武侯,那只怕是亙古以來都少見的事吧。

  到了文侯府,一進門,文侯便命人給我洗沐。文侯府中也有不少家妓,只怕是招待太子用的,我洗完了澡,在下身圍了塊毛巾剛走出內室,一個女子捧著一套新戰袍笑嘻嘻地道:「楚將軍,請更衣。」

  我接過戰袍,順口道:「謝謝。」

  她淡淡笑著,站在一邊看著我,似乎我說了句「謝謝」讓她覺得好笑。我正光著個膀子,見她仍沒有出去的意思,有些尷尬地道:「小……姐,請出去一下好嗎?我要換衣服了。」

  她抿嘴「吃」地一笑,低聲道:「楚將軍,不用我給您更衣嗎?」

  我面紅耳赤地道:「不用了,謝謝。」

  大概我夾七夾八地說得語無倫次,她又笑了笑,走出門去。到門口時,她又轉過頭道:「楚將軍,我叫輕紅,有事你叫我啊。」

  等她走出去,我才松了口氣。在高鷲城裡,和蘇紋月度過的最後一夜一直像我心頭的一道傷口,時不時讓我感到疼痛,看到這個女子時,方才我又突然想起了那個讓人心碎的夜晚。

  穿好衣服,我推開門剛要出去,輕紅正站在門口,見我出來,她有點怯生生地道:「楚將軍。」

  我轉過頭道:「還有什麼事?」

  「你的頭髮……」

  她比畫著頭髮,我洗過澡後頭髮也是胡亂挽了個髮髻,大概很亂。我道:「算了,就這樣吧。」

  我正要走,輕紅卻拉住我的衣角道:「楚將軍,您讓我梳一下吧,不然大人會責罰我的。」

  她說得楚楚可憐,我歎了口氣道:「好吧,快一點啊。」

  因為常年戴著盔,頭髮也粗糙幹硬。輕紅拉著我坐到台前,解下桌上一塊布,露出一面大銅鏡。這等坐在梳粧檯前我還是第一次,不免有些局促,她解開我的髮髻給我梳理著。她的手指纖細柔和,按摩著我的頭皮時,說不出的舒服。她大概也做慣了,弄得很快,髮髻也梳理得一絲不亂,比我以前自己胡亂弄的要好看得多。等她弄好,我笑了笑道:「謝謝你了。」

  她又抿嘴一笑道:「楚將軍,您不要這麼客氣,我是個下人……」

  我不等她說完,大聲道:「你不是下人!」

  她嚇了一跳,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如此激動。我站起身,看著她道:「你和我一樣,都是一樣的人。不僅是你和我,還有所有人,我們都是一樣的。」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失態,拋下她急匆匆地走了出去。當初南征時聽得共和軍宣稱以人為尚,號稱所有人生來平等,那時也知道這只是一句空話,但是心底卻隱隱覺得並非沒有道理。

  如果那時武侯也這樣想,那就不會定下食人之議了吧。我看著天空,已近黃昏,西邊一片血紅。遠遠望去,郊天塔也如一柄短劍,帶著刺骨的寒意。

  文侯這個宴會極為隆重,端茶送水的下人川流不息。太子和二太子都來了,二太子對這種醉生夢死的場合看來不甚看得慣,不時皺著眉頭,太子卻是如魚得水,不時和文侯府中的家妓與招來的歌妓們打情罵俏,似乎兩個月前的大婚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大概也已忘了我是什麼人,當文侯把我介紹給他時,他還寒暄了兩句便又和一個歌妓討論絲弦之道。

  我侍立在文侯身邊,也覺得芒刺在背,如坐針氈,文侯倒是和太子兩人談得火熱,盡說些吹拉彈唱醇酒女人的樂事,仿佛將即將來臨的大戰都扔在腦後了。如果有不知情的人看到此時的文侯,定會覺得那是個佞臣,對此戰也定會大失所望。我站在一邊正覺得難受,忽然有人叫道:「哇,楚將軍!你也來了!」

  這是個孩子的聲音,太子站起來道:「小弟,你怎麼也來了?」

  那是小王子。他也穿著一身新衣,現在長了一歲,今年該十三了,個頭又高了許多,幾乎已要與我等身相齊。他頭上戴著個束髮金冠,極是華麗,向太子行了個禮道:「大哥,我姐姐非要我陪她們來。」

  太子笑道:「郡主也來了?」他的話裡不知是什麼味,大概覺得有女眷在這裡不好放浪形骸地玩樂。小王子道:「是啊。你看,她們來了。」

  周圍的人突然都靜了下來,從樓上走下來兩個女子。這兩個女子衣著一模一樣,年紀也相仿,生得都很美,不過一個看上去很柔弱,另一個眉宇間卻帶著英氣,倒似一柄出鞘的快刀。那兩個女子到了太子跟前,斂衽一禮道:「殿下,微臣有禮。」

  太子微笑著道:「兩位郡主,請隨便吧。」這裡雖是文侯的府第,他倒更像是個主人。我也不敢多看,正垂下眼瞼,卻聽得一個女子道:「這位想必是楚休紅將軍?」

  我站直了行了一禮道:「末將正是楚休紅。」問話的是那個頗有英氣的女子,她兩眼明亮至極,眉目間依稀有武侯的面貌在,想必正是武侯的遺孤。只是不知道小王子為什麼稱她為「姐姐」,而且武侯有兩個女兒的話,不知哪個的夫婿才能襲爵。

  文侯在一邊道:「郡主,楚將軍是帝國後起之秀,乃是棟樑之材,今年二十有二。」

  她淡淡一笑道:「我也聽得楚將軍的名聲了。來,楚將軍,我敬你一杯。」

  武侯平生好酒,好名馬,好寶刀,他的女兒倒也有幾分像他。邊上有個女子端著一個託盤過來,郡主拿起一杯道:「請。」我正要去拿酒杯,卻見那托著託盤的女子向我淡淡一笑。

  那是輕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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