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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五


  今年入冬以來帝都已經下過好幾次雪,現在已到了殘冬,沒想到還是下起雪來。雪片紛紛,漫天皆白,這場雪下得也真是急。我伸出手裡,一片雪花落到掌心,登時化成了水。文侯看著天空,突然低聲道:「十年戰血滌征塵,白雪紛紛一歲新。萬里山河非舊色,此身猶是去年人。」

  這是當初大帝得國時前朝老臣王闐寫的一首《新朝元年新春日遇雪有所思》。那一年,帝國在血與火中建立起來了,但由於太急,那些前朝死義之臣的屍首都還沒有完全掩埋,因此有些遺老咬牙切齒地罵帝國是「屍身築起之國」,說是國祚定不久長。王闐是前朝太師,卻沒有在大帝攻破帝都時自盡殉國,反倒率百官投降,也被遺老們罵得狗血噴頭。他在寫這首詩時,多半也有向那些過去的同僚表白的意思。文侯這時候吟起這首詩來,不知是僅僅裡面有個「遇雪」呢,還是有別的深意。

  畢煒在一邊道:「大人吟的這首詩真好……」

  他還沒說完,文侯臉色一沉,他見文侯臉色不好,下面的馬屁登時嚇了吞了回去。我不由有些好笑,畢煒雖然不至於不學無術,但這些詩詞之道,他只怕從來都不知道,我倒還讀過一些,雖然比畢煒多得有限,至少還是知道這些的。我一躬身道:「王闐此詩確是好詩,大人此時吟來,也很是恰當。」

  文侯臉上重新露出些笑意,又轉向畢煒道:「畢煒,我跟你說過,大將之才,不是只懂一味衝殺,平時也該多讀些書,你的書讀得太少了。」

  畢煒連連稱是,等文侯轉過頭重新向前走時,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大概為我讓他出了個醜而惱怒。

  一路過去,守軍林立,竟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這是個山谷,最寬處也不過三四丈,雖然窄,但馬車還是能過去的,但文侯大概怕出意外,所以一律不准馬車入內。我們走了數百步,穿過山谷,前面已是一道絕壁。這道峭壁高達百丈,壁上有個圓圓的洞口。文侯到了洞口,回頭道:「裡面暗得緊,小心點。」畢煒本就在這兒,這話自是跟我說的。

  洞裡曲曲彎彎,火把也很少,我小心地跟著文侯和畢煒向裡走去。又走了一程,前面已見到亮光,待一出去,眼前豁然開朗,竟是個一里方圓的空地。沒想到這兒竟然別有天地,我大吃一驚,文侯已站住了,笑道:「楚休紅,你還是第一次來,可有何感想?」

  裡面人來人往,至少也有數百人,幾乎如同一個小小集鎮。那些人忙忙碌碌地,也不知做些什麼,在當中有一些人正聚在一處。我們進來後,守在洞口的一個士兵高聲道:「文侯大人到!」有個人聞聲過來。這人穿著厚厚的冬衣,竟然是張龍友。他遠遠地看見我,臉上也露出喜色,到了我們跟前,先在文侯跟前跪下道:「卑職張龍友見過大人。」

  他以前還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新兵,此時儀態端莊,很有幾分大臣的風度。文侯扶起他道:「龍友,起來吧。事情如何了?」

  張龍友臉上也帶著按捺不住的喜色:「稟大人,初試已成功了。」

  文侯臉上也露出笑意,轉向我道:「楚休紅,正好讓你看看張員外與金部聯手造成的神龍炮。」

  我記得當初還在武侯軍中時,張龍友就製成過一種天火飛龍箭,是一輛車的樣子,點上火後數十支箭同時射出,威力極大,神龍炮想必與此也是一類。

  張龍友帶著我們走向前去,那些人本圍在一片,見我們過來,三三兩兩地散開了,露出當中的東西。那是個長可數尺的圓筒,斜裝在一個架子上,黑黝黝的似是精鐵鑄成。張龍友走到跟前,向文侯道:「大人,可要試驗?」

  文侯點了點頭,張龍友向邊上的小吏喝道:「填藥。」

  有個人打開圓柱上的一個活門,從中倒入一些黑色粉末。那東西一股硫磺之氣,正是火藥。裝好拍實後,把活門關上,又有個人將一些碎鐵從前面倒了進去,看了看張龍友。張友龍向文侯道:「大人,請退後,以防萬一。」

  他說得鄭重,我們都退了兩步。張龍友往前面看了看,前面十數丈外有兩根柱子,繃著張牛皮。邊上有個人拿了根點著的火把過來,他接過手,便點著鐵筒上鑽出的一根細繩。這繩子「滋」一聲燃起,極快地向裡燒去,我正自詫異,耳邊猛然響起了一聲巨響,如同就在身邊打了個焦雷,震得我耳朵裡也嗡嗡作響,眼前卻白茫茫的盡是煙氣,硫磺之味極烈。文侯伸手扇著白煙,一邊道:「如何了?」

  煙氣發出了一陣捲動,張龍友走了過來。他滿面喜色,扭頭叫道:「將牛皮拿過來給大人看看。」

  有兩個人抬著牛皮過來了。這時白煙已經散去,我耳朵裡仍然有些響動。那兩人將牛皮放在文侯跟前,文侯搶上前去,伸手摸了摸,笑道:「果然成了。」

  那張牛皮盡然已是千瘡百孔,簡直就像用一把快刀紮了數百下。我大吃一驚,也走上前去,道:「張龍友,這是什麼?」

  張龍友臉上也是一片得意:「楚將軍,這便是神龍炮。我做過試驗,五十步內,一炮可以貫穿三層牛皮。」

  這裡有三層牛皮?我蹲下來摸了摸,果然,那是三張貼在一處的牛皮。牛皮極其堅韌,平時一層牛皮便可制軟甲了,張龍友弄的這神龍炮竟然能洞穿三層牛皮,威力看似不下於雷霆弩。而雷霆弩雖然能連發五六支箭,波及之面卻遠沒有這神龍炮大。蛇人進攻時喜歡一擁齊上,如果它們碰上這神龍炮,定會吃大虧的。

  文侯欣喜地摸了摸那圓筒,道:「這神龍炮能打多遠?」

  「稟大人,這神龍炮吃藥兩斤三兩到三斤,吃子隨意,大抵五斤左右,最遠可以打到百步以外。」

  打到百步,那並不太遠。但如果前鋒營裡配備了雷霆弩跟神龍炮,那就可遠可近,以這神龍炮的威力,若敵人知道後只怕再不敢欺近百步以內了。

  文侯伸手摸著神龍炮的炮身,突然轉向畢煒道:「畢煒。」

  畢煒猛地站直了:「末將聽令。」

  「你馬上點兩百人,日夜操練,務必要將神龍操練精熟。」

  畢煒又敬了個禮,道:「遵令。」他似乎還瞟了我一眼,好像在向我宣洩心中的得意之情。我也顧不得跟他糾纏,急向張龍友道:「張龍友,那為何不多鑄幾門神龍炮?」

  張龍友看了看文侯,文侯向他一頷首,他放大聲音道:「楚將軍,神龍炮其實還不曾最終完成,一是太過笨重,二是吃藥太多,每發一炮就得清理炮膛中的灰燼,不然下一炮就不好裝了,而且射程最遠不過百步,只能近戰。」

  我猛然間想起了在東平城時自製火藥的事,向張龍友道:「你這配方還是硫三硝六而炭粉一嗎?」

  張龍友點了點頭道:「怎麼了?」

  「我試過,發覺將硫減至比炭粉還少一點,似乎威力更大。」

  張龍友卻也吃了一驚:「竟有此事?我以前讀的丹書全是這個配方的。你還記得你用的是什麼樣的配方?」

  我想著那次在東平城裡沖蛇人營前配火藥的事。那次硫磺很少,因此我就減了硫的分量,我道:「約略是四十斤硝,六斤硫,再十斤炭粉。」

  張龍友算了算道:「約略是七硝一硫二炭。」他突然一打我的肩頭,笑道,「楚將軍,你可真是太及時了!我一直不曾想到這配方也可以改一下。」

  他轉身向邊上一個雜役說了兩句,那人答應一聲下去了,張龍友向文侯道:「大人,請稍候,我馬上驗證一下楚將軍所說之事。」

  文侯雖然不知道這些配方之事,但也知道我說的話對張龍友啟發很大。他向張龍友道:「我也去瞧瞧吧。」

  張龍友本來轉身要走,聞聲停住步子,道:「大人,這個很危險……」

  文侯笑道:「若打不退蛇人,那才是最大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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