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 | 上頁 下頁
二八四


  我道:「大人明鑒。」我把符敦城的事前後說了一遍,文侯聽得入神。我把蕭心玉的事掐去了不說,等我說完,文侯的嘴角浮起了一絲冷笑道:「好個陶守拙,果然有幾分門道。」

  我道:「大人,末將還有些擔心,只怕我是中了陶守拙的計,其實他自己也有不臣之心。」

  文侯道:「陶守拙還沒那個膽,哼。還有,」說到這兒,他突然看了我一眼道,「為什麼不和我說一下蕭心玉的事?」

  我嚇得魂飛魄散,一下跪倒在地:「大人,此事我是上了陶守拙的當,實在不敢向大人明言。」心中卻又悔又懼。文侯一定也在陶守拙身邊安插了人手,而且這人只怕和陶守拙非常接近,因此連這種事文侯也知道了。我居然想瞞著文侯,實在是想錯了念頭。文侯看了我一眼,又歎了一聲道:「楚休紅,你的智謀確實還遠不及陶守拙,那個女子又拼了一死,你上他的當自然難免。只是吃一塹,長一智,不要自以為是,那就行了。」

  我諾諾連聲,也不敢多說一句,心中只是道:「文侯在陶守拙身邊安排的是誰?為什麼他當時不提醒我?」那人看得如此清楚,如果提醒我的話,蕭心玉也不會死了。只是那人定是隱藏得極深,文侯也一定命他無論如何不得現身,蕭心玉的死不值得他暴露身份吧。

  文侯轉過身,背起手道:「不管怎麼說,此事總算還是圓滿。陶守拙,哼哼。」

  他又從鼻子裡哼了兩聲,我只覺一寒,心知文侯定已在打算對付陶守拙了。現在陶守拙還有用,日後蛇人真的被擊退,那文侯一定會先對付他。

  對於文侯來說,任何人都只是一件工具,用完了就可以扔掉。邵風觀能被犧牲,我又何嘗不能?這次派我前往天水省,只怕文侯也已做好了我被周諾殺掉的打算。他就算說把我當兒子看待,但他的兒子究竟只有甄以寧一個。

  文侯背著手似在想著什麼,我不安地跪在地上,也不敢起身,半晌,文侯才轉過頭道:「楚休紅,前鋒營眼下還有多少人?」

  「稟大人,尚余八百多人。」

  文侯點了點頭:「八百人。只要運用得當,八百精兵足以抵得百萬雄師。起來吧。」

  我站起身,仍然有些不安。他也沒看我,只是道:「明天你早點起身,到北門等我。」

  「是。」我也不敢多說,答應一聲,告辭出去。走出文侯府時,身上仍是感得到背上的涼意。

  文侯信任我嗎?只怕未必。如果有必要,他隨時可以把我放棄吧。我騎在馬上,有些茫然地看著天空。周圍不時有人忙忙碌碌地走過,在這個時代,每個人都同樣的朝不保夕,所以都是活得一天是一天。

  天陰沉了下來,似乎要下雪。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前鋒營的事讓曹聞道跟錢文義兩人安排好後,便獨自向北門走去。剛到北門,天還沒亮,等了沒多久,一列馬車駛了過來,正是文侯的專車。

  等車近了,我跳下馬,跪在地上道:「大人,末將楚休紅聽令。」

  文侯撩起車簾,看見我後笑了笑:「楚休紅,你來得真早,進來吧。」

  我把飛羽交付文侯的一個侍從牽著,進了車。這車裡很大,幾乎有些像間小屋,文侯正盤腿坐在一張毯上,面前是一張小案,上面有個炭爐。炭火正紅,上面烤著幾個餅,邊上則是一壺酒,也不知文侯怎麼想的,並沒放到火上溫著。車走得極是平穩,坐在裡面幾乎感覺不到車子在動。文侯拿了個小杯子給我倒了杯酒道:「還沒吃早飯吧,來,嘗嘗,這是新宰的小牛腰子餅,挺不錯。」

  他拿起一根尖頭筷子插了一個餅。這餅只有杯口大,圓圓鼓鼓的,餅皮烤得焦黃酥脆,筷子紮進去時,從孔裡流出些油來,冒出一股香噴噴的白氣。文侯把餅遞給我,我謝了謝,接過餅來咬了一口。餅裡滾燙,牛腰子大概過了一層油,也不知加了些什麼調料,咬下去時鮮嫩無比,夾著烤得微焦的餅皮,味道極美。雖然很燙,我還是三口兩口就吃了下去。

  牛肉雖然不是太貴,但牛腰和牛舌卻是很貴重的美食,一般人都吃不起,這小牛腰子餅我以前連見都沒見過。文侯看著我大口大口吃著,他笑了笑道:「其實小牛腰子餅得配著冰鎮的葡萄酒喝,你喝口酒吧。」

  我根本沒聽說過葡萄酒這種名目,拿起杯子來看了看。這酒液是暗紅色的,在杯中像一塊紅寶石。雖然車很平穩,但杯子裡的酒還在微微顫動。我把酒倒進嘴裡,只覺有一股鮮甜之味,酒雖不烈,和牛腰餅的味道混合在一處,的確是種不曾嘗到過的享受。文侯也拿起一杯酒道:「這紅葡萄酒是以牛血著色,冰著喝味道最佳,楚休紅,你喝著如何?」

  我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去,道:「大人,我從來不曾吃過這般好吃的東西。」

  文侯笑了笑:「那你多吃點吧,等一會還得出力氣。」

  出力氣?我有些發呆,也不知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文侯卻不再看我,撩起窗簾看著外面。車已出了北門,正走在官道上。北門外自倭莊島夷叛亂被斬盡殺絕後,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此時天已快亮了,這條官道上卻難得有人。

  我又吃了兩個餅,車子一晃,轉而上坡。官道是通往句羅島的,並不上山,那我們現在已經離開官道了?我也不敢問文侯要帶我去哪兒,只是端坐著不動。文侯見我不吃了,道:「吃飽了嗎?」

  「稟大人,飽了。」

  文侯臉上又露出一絲莫測高深的微笑:「那就好。」

  車子不知轉過幾道彎,只覺外面越來越暗,天是陰天,我們又穿行在山林中,便更加陰暗。忽然車子一晃後停了下來,有人道:「文侯大人,末將畢煒聽令。」

  我一直以為畢煒在助守北寧城,沒想到他竟然已經回來了。文侯跳下車,我跟著他下去。一下車,便見畢煒筆直地站在車前,正行著個軍禮。雖然他的軍銜比我高一級,但這個軍禮無意中也是向我行的。我不禁有些得意地想著,看了看他。畢煒見我也從文侯車裡出來,大吃一驚,道:「大人,他……」

  「楚將軍平天水省剛回來,明日要與滄瀾一同上殿受賞,我帶他來看看。」

  文侯仍是微微笑著。他個頭不高,比畢煒幾乎要矮一個頭,比我也要矮半個頭,但談吐間卻像是在俯視著一般。我也向畢煒行了一禮,道:「畢將軍,末將楚休紅見過畢將軍。」

  我雖然也算文侯看中的紅人,但畢煒到底是偏將軍,軍銜比我要高一級,據說快要和鄧滄瀾一同晉為副將軍了。如果此事屬實,朝中便是十三伯也只是副將軍,畢煒和鄧滄瀾年紀輕輕,居然要與前輩名將並列,實在是前所未有的事。

  畢煒也沒多說,只是道:「大人,鄧兄怎麼沒來?」

  他大概覺得鄧滄瀾無論如何,地位也該在我之上,文侯居然叫我而不叫鄧滄瀾,實在有些不可思議。文侯道:「滄瀾剛到,他的船還有些事要做。龍友呢?」

  畢煒又行了個軍禮道:「張員外正在裡面準備,請大人檢閱。」

  張龍友原來在這裡。我回來後不曾見過張龍友,薛文亦也說少見他,原來文侯真的有大用。我不知張龍友在做些什麼,文侯已向裡走去,我和畢煒連忙跟了上去。

  走了沒幾步,文侯突然站住了。我只道又出了什麼事,卻見文侯抬起頭看了看天道:「下雪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