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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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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歌聲中,陽光燦爛,如同億萬道金色長槍射下,穿胸裂眥。我不禁一陣暈眩,一時也不知身處何世。粉身碎骨,歸報君王嗎?也許,將士血戰疆場,只是為了報答那毫無來由,甚至有些可笑的「君恩」而已。在帝君和宗室眼裡,世上的所有人,也實在只是為帝國開疆拓土、守禦四方的工具罷了。縱然征戰廝殺,立下汗馬功勞,在帝君他們看來,充其量只是「鷹揚龍驤」。 我不知道別人有沒有注意到我有些異樣,只是我有些想笑,想要冷冷地笑。 歌聲響徹雲霄,那些歌唱著的年輕人心中,也許正燃燒著渴欲為國捐軀的熱情吧。曾幾何時,那種火一樣的激情我也有過,只是漸漸地就熄滅了。在血雨紛飛的戰場上,在生死一線的搏鬥中,再熱的血也會冷的吧。 文侯站在臺上,在他的眼裡閃動著微弱的淚光。在他心裡想著什麼?也許是看到了這些學生,在擔心東平城裡甄以寧的安危吧。甄以寧這人沒有一點紈絝子弟的驕奢氣息,文武雙全,這次多虧了他,文侯才會如此盡力救我。文侯不准東平守軍撤退,甄以寧只怕也在城中。過去了幾個月,他的傷總該好了,第一次見到甄以甯時,他還是畢煒手下的參軍,從小舟上一躍而起跳上我的座船,身手矯健,以這樣的本領,應該不會有事吧? 會開完後,太子馬上走了。以他的性格,在這樣的場合自然待不下去。我打發了班上的學生,正想回去,有個人過來道:「楚休紅,文侯大人有請。」 文侯叫我過去?我不禁有些摸不著頭腦,跟著他走了過去。文侯是軍校副祭酒,也是實際管轄軍校的人,有一間很大的公署。我走到門口時,只見門口立了兩個侍衛,大門緊閉,帶我來的人向我一請道:「楚先生,請進。」 我叩了叩門,文侯在裡面道:「進來。」我推開門走了進去,跪下行了個禮道:「小人楚休紅,叩見大人。」 「起來吧。」 我站起來,文侯又指了指門道:「把門關上。」 我掩上門。不知為什麼,我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文侯叫我不知有什麼事,但我總覺得似乎有點問題。文侯正坐在大椅上,屋裡彌漫著一股酒氣。我又躬了躬身道:「大人,不知喚我前來有何事?」 文侯抬起頭看了看我。他的目光像是一柄刀子,刺得我心中猛地一跳,正擔心是不是又有什麼壞消息,我連這教席也坐不穩,文侯已經問道:「你今年幾歲了?」 「小人虛度二十有三。」 我惴惴不安地道。文侯問我年紀到底要做什麼?不會接下來說一句「活到這歲數也已經夠了」之類的話吧?我正在胡思亂想著,文侯歎了口氣道:「比以寧大四歲啊。」 是說甄以寧嗎?我微微一笑道:「甄參軍雖然年輕,但文武皆能,實是了不起的人才,小人除了癡長幾歲,實在遠不及他。」 文侯看著我,似乎想看看我這話是不是言不由衷,我心中又有些發怵,只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話,文侯卻又長歎一聲道:「是啊,你比以寧差遠了。」 如果說別人,就算說我比路恭行差遠了,我也不太服氣,但是說起甄以寧,我卻有點心悅誠服。他雖然年紀還輕,但是實在已有了不世出名將的影子,像他這樣心細如發,身手矯健,又寬厚仁慈的人,我還真不曾見到第二個,以他這樣的家世和本領,日後成為超越文武二侯的名將也完全有可能。文侯有這樣一個繼承人,實在是萬民之福,當他百年後甄以甯繼文侯之位,我在甄以寧手下那一定更能如魚得水了,這麼看來,文侯要是壽命短點倒是好事…… 「楚休紅,你說,人壽修短不一,難道真是天公註定?」 我嚇了一大跳,一下跪在地上,磕了個頭道:「小人該死。」頭也猛地大了。文侯難道也會讀心術嗎?我方才可是在咒他早點死,文侯准要惱羞成怒了。我正自發抖,文侯卻聲音顫顫地道:「你……你也知道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的話不是因為我說的嗎?我想著,突然,心頭靈光一閃,我失聲道:「甄以寧他……」 文侯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重重放在桌上,道:「都是我害了他,他……他才十九歲啊。」 這一聲歎息沉重得如萬鈞巨石,我也已驚得呆了。甄以寧戰死了?我像是腳下踩了個空,人不由一歪,差點摔倒,連忙扶住桌子道:「這消息確不確實?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只是誤傳。」 文侯哼了一聲:「不用寬我的心了。」他走到中堂前,看著掛著的那張帛畫,又長歎一聲道:「唉,難道奇珍真的必招天妒嗎?」 他轉向我,已是老淚縱橫。他向來笑容可掬,我有時都要以為他的笑容是用什麼膠水粘在臉上的,但此時他和一個尋常老來喪子的老人沒什麼兩樣。即使像帝君那樣有數不清的兒女,死掉一個也會傷心吧,不要說文侯只有甄以甯一個兒子了。我也說不出話來,只是默然地站立在一邊。 文侯很快地抹了下眼角,拍拍我的肩道:「楚休紅,你回去吧。國祚日衰,還有待你們支撐。」 甄以寧死了,這消息仍讓我一陣惶惑,我都不知道怎麼回去的,腦子裡只是回旋著甄以寧的樣子。這個前程遠大的年輕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走完了一生,命運也實在太不公平了。也許,他活著的話,這世界也可能會是另一個樣子吧。 剛回到住處,遠遠地便聽到有人在叫我。那是薛文亦,我走了過去,強打精神道:「薛兄,你怎麼有空過來?」 他因為仍然不能行走,現在還是坐在輪椅裡,由一個小廝推著。他道:「我有點事找你,你幫我對一下以前你隊中戰死者的名單。」 他遞給我一封羊皮紙,我接過來道:「做什麼?」 「帝君命工部刻忠國碑,要把戰死者的名字都刻上去。」他看了看我,有點擔心地道:「怎麼了?黑著個臉。」 「甄以寧戰死了。」我剛說完,突然想起薛文亦並不知道甄以寧是誰。薛文亦道:「甄以寧是你的朋友嗎?別多想了,高鷲城一死就是十萬,你要是傷心,十輩子都傷心不完。死者已矣,我們還是得想方設法活下去。」 薛文亦只是順口一說,我卻猛地一震,喃喃道:「是啊,還得想方設法活下去。」 天近黃昏,紅日西沉,將西邊染得血一般紅。暮靄如同驚雷狂濤一般席捲而來,仿佛要吞噬一切。在這樣的亂世,也許有人會飛黃騰達,但是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只是想方設法活下去而已,我也一樣。 十四日午夜,蛇人突然向北門發動攻擊,以近千的傷亡掘破城牆,江水倒灌入城,六月十五日淩晨,東平城破。但東平城早有防備,平民絕大部分已經撤離,而城中抓緊時間添造的船隻也已足敷運載城中的五萬士卒,城中撤退不及的兩千平民隨守軍乘船殺開血路北逃。在江面上,帝國軍與蛇人軍發生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水戰。由於蛇人沒有什麼正規的船隻,東平城的守將又指揮得法,守軍損失不大,僅被擊沉一艘中等船隻,共傷亡平民一千七百,士兵九百多人,帝國軍前鋒營參軍甄以寧在此役中陣亡。現在守軍暫駐東陽城,但東陽城失去東平城的屏障後多半難以維持,因為城中守軍趁蛇人尚未渡江大舉北上,已逐步撤往北寧城,準備殊死一戰。 這個消息到了十九日就已傳遍帝都。這一戰儘管失利,但其實帝國軍損失很小,可是在這一年裡最熱的一天來了這樣的壞消息,還是讓人煩躁不安,到處都有人在傳播小道消息,甚至有說蛇人已經攻破了北寧城,馬上就要殺到帝都來了。這當然絕無可能,蛇人走得不快,就算再勢如破竹,從東陽城到北寧城也得四五天的時間。北寧城實力也不可小覷,根本不可能一觸即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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