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 | 上頁 下頁
二四五


  想到這兒,我不由笑了起來。難道我真的想當個刺客嗎?現在我雖然還在軍校當教官,卻已無軍職。大概,我也只能當刺客了吧。

  握著手弩站在門前,突然感到了一陣心酸。想起小時候曾經有過的志向,現在都已經變得那麼可笑。我悵然地望向天空。

  已是初夏了,大樹枝繁葉茂,但有風吹來時,仍然有樹葉被吹落。黃落的樹葉隨風而下,盤旋著落到地上。這樹葉被烈日曬得焦黃了,一腳踩上便會成為齏粉。

  軍校的事情不多。每天帶著班上的學生舞刀弄劍,研讀兵法,晚上得空便仍是打坐練氣。長時間打坐,雖然身體越來越健壯,但是那種攝心術卻更摸不著頭緒了。如果真清子在,我還能找他問問,但是真清子和虛心子師徒現在也不知到了什麼地方。

  戰事的消息南北兩方都來。東平城的戰事越來越不利,蛇人水淹東平城的意圖已經明顯,由於準備充分,東平城的平民絕大部分都已渡江北上,或者遷到沿江的各點,城中幾乎全部是守軍,仍然在與蛇人相持。文侯決定放棄東平城,也曾被二太子上表彈劾,但文侯辯解說除此以外別無良方,而且東平城的糧草細軟大多已經轉移,蛇人縱然攻下城池,也只能得到一座空城。二太子雖然被奪兵權,但是在他大義凜然慷慨激昂之下,帝君也表示東平城不能不戰而走。在朝野兩方一邊倒的鼓噪下,文侯只能下令東平城守軍出戰。但一戰之下損失極大,出戰守軍折損三千,戰後檢討,路恭行也向二太子上書,說明戰勢之下,保存實力退走最為上策,二太子才無話可說。

  東平城一旦失守,與東平城隔江守望相助的東陽城勢必也立不住腳。這一戰因為準備充分,不會有太大的損失,但是蛇人得到東平城,馬上便要渡江北上。現在的局勢又成了當初蒼月公叛亂時的情形,恐怕誰都想不到。那一次危難之中有文侯力挽狂瀾,這一次還能不能奇跡重現?誰也不知道。也許,是誰也不敢多想吧。

  東平城破是必然的事了,雖然也知道不會像高鷲城被攻破那樣全軍覆沒,但每個人還是害怕。可是有邵風觀、畢煒、路恭行三個百計防禦,破城的消息卻沒有預料中來得那麼早。

  「五月七日,蛇人在下流築了五道堤,東平城水軍一日三出,殺敵兩百,自損千人,摧毀三道堤壩。現蛇人正在加緊修整。」

  「五月十三日,東平城再次夜襲,蛇人已有防備,勞而無功。由於撤退有序,傷亡不過百餘人。」

  「五月二十日,下流五堤合龍,蛇人已能直接沖到東陽城下,東陽城無法出城助戰。」

  「六月五日,江水已沒水門,發守兵五千日夜加固城牆。江水每日上升三寸有餘。」

  ……

  告急文書雪片一般一封接一封地飛來,時間已到了六月末,盛夏的季節。在蟬聲中,帝都的這個夏天表面上與往年夏天沒什麼不同,王孫公子仍是找地方躲避酷暑,為了養家糊口而勞作的平民百姓仍然在烈日下辛勤奔忙,只是人們心中都漸漸有些惶惶不可終日。年初南征軍覆滅的消息傳來時,蛇人還很遠,儘管讓人震動,他們仍然覺得那是件遙遠的事。但是現在,這些真正意義上的異族已經到了大江以南,而且馬上就要渡江北上,仿佛伸手已可觸及了。

  我仍然在軍校裡教書。這些日子除了教書打坐練槍,有空也就是和吳萬齡、薛文亦出去喝酒。張龍友事務太忙,很少能見,喝酒時說起戰局,也不勝唏噓。雖然令人沮喪的消息一個接一個,但也聽說文侯早在調青月、紅月二公駐軍勤王時便已在雄關城秘密練兵。雄關城是帝都東北面的名城,以前就是帝都十二萬常駐軍的軍營所在地,自從南征軍全軍覆沒,剩下來的也大多已被帶到東平城,雄關城幾乎成了一個空城。文侯招募四方流亡入伍進行訓練,這事我也早有耳聞,只是充其量只訓練了五個月,以前新兵入伍,必須受訓半年,各地駐防半年,一年後才談得上能上戰場,我不知道現在這支隊伍能有多少戰鬥力。不過在一般人看來,有這麼一支伏兵,多少也讓人心安一些。

  文侯讓東平城死守,也是為訓練新軍爭取時間吧。

  六月十六日。這是一年中最熱的一天了。定好是七月一日畢業班提前畢業,現在軍校裡也空了不少。我帶著班上的學生練習了一陣擊刺之術,一個個都累得汗流浹背。一結束課程,我自己便口渴得受不了,走到茶桶邊舀了一碗茶喝起來。這些茶當然不是之江省或天水省的貢品,只是行商運來的尋常茶葉,略微有些茶味而已。不過僅僅是一碗茶,喝下去也讓人口舌生津,腋下生風了。

  那些學生也你爭我搶地喝茶,我突然看見遠處有一騎飛快地跑來。我放下茶碗,喝道:「集合!」雖然軍紀嚴明,但這批學生畢竟年紀太小,也不能太過嚴厲了,可是如果別人來了看到我帶的學生這麼一團糟,我臉上也不好看。

  學生們一下排列整齊。他們的軍紀主要由吳萬齡整飭,倒也似模似樣。現在天這麼熱,那人的馬騎得那麼快,只怕也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說。

  那人來得很快,到了跟前才看清是軍校的另一個教官。他騎馬到跟前,也不下馬,只是把馬帶轉,道:「快回去,太子殿下和文侯大人都來了,緊急召集,馬上開畢業典禮。」

  我吃了一驚,道:「是因東平城的事嗎?」

  他已經在拍馬往回趕了,在馬上回過頭來道:「不錯,昨日淩晨,蛇人決堤水淹東平,城中守軍盡數撤到東陽城。」

  東陽城比東平城小一些,但城池遠不及東平城堅固。失去了東平城的掎角相應,東陽城孤掌難鳴,多半仍然要棄掉。到了此時,帝都東都的外圍就門戶大開,蛇人可以長驅直入。一旦攻破北寧城,帝都就再無險要可守。雖然知道棄城之舉在所難免,但消息真正來臨,還是讓人吃驚。

  領著學生回到軍校,各班已經陸續趕來。四十個班的兩千學生圍在操場上,也將操場擠得滿滿的,最前面一排是那些畢業生,一個個都已穿戴整齊。等人一到齊,太子先不痛不癢地說了幾句。他名義上是軍校祭酒,自然有話要他先發言。他說完後,是副祭酒文侯訓話。我知道文侯的話才是正題,豎起耳朵聽著。

  文侯先只是平平常常說了兩句,當他說到「國已值危亡之秋,人當存忠義之念,必效命沙場,保家衛國」時,終於說到要讓畢業班提前畢業的事了。

  軍校的五年級生照常是九月才畢業,但今年事出緊急,事實上文侯所訓練的那支新軍已經差不多了,現在必須要有大批中下層軍官補充,現在這八個班四百人的畢業生便成了最緊缺的人才。軍官與士兵也需要一個磨合期,我記得武昭在年初就說過畢業班要提前畢業的事,可本來定好的日子還有半個月,現在東平城之退,勢必馬上將戰火引到北寧城來,事不宜遲,提前畢業的事又提前了一次。

  看著一個個英姿颯爽的年輕人上臺受領佩刀,台下那批低班學生一個個連手都拍紅了。在他們看來,這批年輕的軍官何等威風,一個個羡慕得不得了。

  這些年輕的好男兒,有一半要倒在疆場上吧?也許,他們也正情竇初開,開始有喜歡的少女,可有誰知道,明年還能不能見到他們?

  這時台下忽然哄然一聲,幾乎全場的學生都歡呼起來。那是授到最後了,這最後一個名叫鐘禺穀,聽說是今年畢業生中成績不論馬上槍、步下刀、兵法都名列第一位的天才學生。雖然畢業生剛畢業,按成績的好壞都授予百夫長或什長,但最後的十個號稱「金刀十傑」,授予的佩刀是鎏金的,與一般的有些不同,當初我畢業時也沒能拿到。這十個人未必後來都能成大器,但軍中偏將軍以上的軍官中幾乎有一半當初都拿到過金刀。這個鐘禺谷是金刀十傑第一名,而且槍、刀、兵法都是第一名,更是難得,可以說是天生的名將。他年紀也不過十八九歲,氣宇軒昂,穿著一身筆挺的軍服,顯得精悍瀟灑。接過佩刀時,單腿跪下,大聲道:「殿下與大人愛兵如子,吾等感激涕零,必當衝鋒陷陣,奮勇殺敵,以報君恩之萬一。若有怯懦,天人共誅之。」

  這個鐘禺穀看來真的是文武雙全,這兩句話言簡意賅,鏗鏘有力,不過也可能是教官預先準備好的。授刀完畢,下面就是升軍旗,唱軍歌,那批畢業生就要開了。因為時間太過緊迫,軍歌唱得有些亂,但仍是氣壯山河,響徹雲霄:

  執節堂堂,以向四方。
  天河之水兮,洗我刀槍,
  金戈鐵馬,萬里鷹揚。
  日出東海兮,赫赫煌煌,
  吾土吾民,吾國吾邦。
  執節堂堂,以守四方。
  長風獵獵兮,吹我征裳,
  開疆拓土,萬里龍驤。
  日之正中兮,赫赫煌煌,
  粉身碎骨,歸報君王。

  軍中本來以那庭天的《葬歌》為軍歌了,後來的第三代帝君覺得這歌不吉利,也不曾突出皇恩浩蕩,只說「永守親族」,故命翰林院學士作此歌。這歌曲調雄壯,辭藻也夠華美,但不知怎麼,我總覺得不及那《葬歌》更能打動人心。只是那些學生都唱得熱淚盈眶,在歌聲中,那一面旗幟漸漸升起。天空中白雲朵朵,這面血紅的戰旗迎風招展,也真像是天空中沾上的一攤血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