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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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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平城是帝國有數的堅城,在十二名城中排名當在前五位以內,但是在蒼月公反叛時是因為受降獻城才失守的東平城終於被蛇人攻下,這也是個事實。在那些百姓看來,高鷲城、東平城,這兩座名列十二名城中的大城相繼陷落,更是讓人人心惶惶。帝國南九北十十九個行省,位於東南一帶的名城有之江首府東平、閩榕首府南安、廣陽首府五羊、南寧首府高鷲四個。蒼月公叛亂後,南安城中只臨時駐了一千守軍,高鷲城破後,守軍已棄城北歸了,這樣東南方的四個名城已陷落了三個。十二名城,四分之一都已落到了蛇人手裡。 二十日,帝君下詔祭祀戰死者,武侯、沈西平、陸經漁配祀太廟,十萬余士兵則在國殤碑前再樹忠國碑。帝國數百年,戰死者的名字已經佈滿了國殤碑,何況還有許許多多不知名的士兵,他們生前只是個無名的士兵,死了,就連名字都留不下來了。 由於正值戰時,祭祀不會很隆重,至少不會比天壽節隆重。樹忠國碑那天,薛文亦受命督工,他假公濟私地讓我和張龍友、吳萬齡也抽空去華表山看看,找個由頭喝兩杯。他說「死者已矣」,倒也是言行一致。的確,戰死的太多了,要傷心也無從傷心起。 二十一日,天氣很好,又是個休息天,我和吳萬齡兩人一早就出西門上了華表山。到得山上,張龍友和薛文亦已經在了,我們找了個地方坐下,薛文亦取出一壇酒,我們圍坐在一起,看著工匠樹碑。忠國碑沒有國殤碑大,但也三丈多高,是個龐然大物,十萬個名字佈滿了整塊碑石。一下子戰死十萬人,這在帝國數百年歷史上也是從沒有過先例的,一些死者的家屬也已早早地來了,那些孤兒寡婦穿著孝服,發出一陣陣壓抑不住的哭聲。山下,則是一片農田,田裡的禾木長得鬱鬱蔥蔥,青翠欲滴,一些農人正在田裡勞作。 我端著酒杯看著他們,心頭不禁又有一陣刺痛。 此時在心裡飲泣的,不知有多少人。那些去年還在的人們,到了今年,都已經成為一個漸漸淡忘的回憶了。 薛文亦歎了口氣道:「我們也差點變成碑上的名字啊。」 吳萬齡也歎了口氣:「要是我們一塊兒死了的話,說不定連名字也留不下了。」 十萬個名字,看上去也實在觸目驚心,而死在戰火中的平民更不知有多少。張龍友喝了口杯中的酒,在一邊插了一句道:「不要太多愁善感了,留不留得下名字,那又算得了什麼。」 薛文亦道:「小時家父跟我說,人死留名,豹死留皮。唉,這一名字,難道比生命更重要嗎?」 吳萬齡道:「我父親是個小商人,他倒只跟我說,人得有錢,有地位,名聲倒不是很重要。」 我打了個哈哈道:「我小時候倒聽父親跟我說,以後一定要有權有勢,當大官,發大財。要是知道我現在連軍職都被開革了,他一定會氣死了,呵呵。」 他們都笑了起來。當大官,發大財,這話聽起來當然沒有「為國捐軀」、「誓死報國」之類的漂亮話好聽,但卻實在是句大實話,其實他們的父親說的也都是這個意思。吳萬齡忍住笑,對在一邊喝悶酒的張龍友道:「張兄,令尊大人也說過這樣的話吧?」 張龍友皺了皺眉,道:「不知道,我沒父親。」 吳萬齡道:「怎麼可能沒父親……」他突然把話咽住了。張龍友這麼說,大概是有難言之隱吧,這些話也不好多問。薛文亦打個圓場道:「別多說活啊死啊的事,喝酒吧。我們四人出生入死,能一塊兒逃出高鷲城,那就是天註定的緣分。」 我道:「不錯,死者已矣,存者且偷生,天塌下來,壓著的也不是我一個。」 張龍友突然站了起來,大聲道:「正是。我們共患過難,從今天起,我們四個就是生死與共的兄弟。」 我心頭一熱,也站了起來:「說得太好了。以後若有人能當大官發大財,不能忘了別的兄弟。薛兄,張兄,吳兄,你們可千千萬萬不要忘記我。」 薛文亦「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楚兄,以前你總是一本正經,現在倒也玩世不恭了。」他頓了頓,又道,「要說當官,張兄現在被提拔為土府主事員外郎,再升一步就成了侍郎,我們先恭喜他吧。」 工部的編制是尚書下轄左右二侍郎,金木水火土五府的每府都有五個員外郎,負責的稱主事員外郎。張龍友升為員外郎也沒有多久,居然馬上變成了主事員外郎,看來他在文侯跟前也是個紅人。 我們都已有了幾分酒意,連張龍友也終於露出一點笑容。可是我心頭仍然有些不安。兄弟嗎?錢文義也算是我在前鋒營時結下的兄弟了,最終他還是背叛了我。人總是在變的,今日的兄弟,明天也不知會變成怎樣。武侯當初和蒼月公的私交甚篤,據說他們還有結為兒女親家之意,但武侯對付蒼月公仍是毒辣至極。我看了看他們,他們仍是談笑風生,都不知道我在想這些。 這時,一個小吏過來道:「薛大人,忠國碑已樹起,馬上要挖土基,請薛大人察看。」 忠國碑雖然比國殤碑要低一些,也有三丈高。這麼高的石碑,當然不會是一整塊巨石,而是用許多石塊鑿出榫頭組裝起來的,雖是石工的活,其實倒和木工更相像,所以才讓薛文亦這個精擅木工的人督工吧。石頭都已編好了號,每塊都有上千斤的分量,這麼重的石頭要搭起來不是件容易的事。故老相傳,當年的帝君在樹國殤碑時,只想樹起一塊巨碑,一味求高求大,沒想到鑿石容易,搭起來卻難於上青天。當國殤碑樹到兩丈高時,再要抬石頭上去,腳手架都吃不住力。後來民間有人獻上計策,把碑基用土堆起來,通過土堆抬石頭上去,終於將國殤碑樹起來了。這主意雖然簡單,卻極為有效,所以現在樹忠國碑也用了這個辦法。現在碑已樹好,土基還沒挖掉,只露出一個碑尖。薛文亦看了看,道:「好吧。你把這些酒收好。」 過一會兒可能文侯和太子都會來,要是他們見我們在喝酒,說不定會有不快。我道:「好吧,我們帶點酒過去,再去祭一祭那些戰死的弟兄。」 國殤碑上的名字畢竟離我們遠了,而這塊忠國碑上的名字卻有不少是我們認識的。祈烈、譚青、孔開平、申屠毅、王東、金千石、虞代,這些我曾經朝夕相處的戰友,他們的名字也該都在碑上吧? 土基已經挖了一小半了,露出了忠國碑上的上半部分,那兒已經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名字,排在第一位的便是「唐生泰」三個字,跟在後面的便是陸經漁和沈西平。這三個人是南征軍的三個最高主將,但是現在,他們的屍骨都不知在什麼地方。我想找一找祈烈他們的名字,可是名字太多了,密密麻麻的,我根本找不到。 隨著土基被挖下,露出的名字越來越多。我聽得薛文亦他們的呼吸也變得粗重急促,那些深深刻入石頭的名字也像石塊一樣沉甸甸地壓在我們心裡,仿佛有一種勢不可當的壓力,周圍明媚的陽光也好像一下子暗淡了下來。 我的眼睛濕潤了,耳朵裡不時傳來了一些女子和孩子的哭聲。隨著土基一點點挖下來,終於,忠國碑全部露在了外面。 我們不約而同地跪倒在地,薛文亦由張龍友扶著也跪了下來。我把一壺酒倒在碑前,想要說什麼,但喉頭一哽咽,卻說不出話來。 酒倒在地上,泥土濕了一塊,似是淚水的痕跡。 祭過了死者,我們退到一邊,讓雜工把碑身擦拭乾淨。吳萬齡扶著薛文亦坐回輪椅,他剛坐好,突然皺了皺眉,道:「那是什麼?」 山下有一列車隊正從西門內駛出,邊上有重兵守著。邊上一個雜工聽得薛文亦的話,停下手裡的抹布道:「大人,那是內府的車子。」 薛文亦道:「內府?難道帝君有西狩避兵之意了?」 內府就是帝國的寶物庫。帝國有三大內府,帝都有兩個,另一處比較遠,在西北的昌都省的山中。鎮守昌都的青月公雖然也是與蒼月公並列為三公之一,但由於他這一支源出宗室,帝君對他極為信任,昌都也是帝君的原籍,因此一個內府便由青月公世代鎮守。大概大帝初得國時,因為怕國祚不長,萬一子孫被人趕下帝位,在原籍留下一庫珍寶,也好有東山再起的資本。現在帝君只怕還不會起意西行,但自蛇人攻破東平城後,京師震動,先行將一部分轉移出去,省得真到了危急時來不及。可是有這樣的主意,只怕已經對蛇人的攻勢有了畏懼之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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