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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一


  木昆轉過頭看著我,我驚愕地發現它眼裡竟然有痛苦之意。它低聲道:「我也實在不知道。天法師告訴我們,你們是些毫無理性的怪物,搶奪了伏羲女媧留給我們的土地,現在我們該奪回來。可現在,我越來越覺得你們與我們沒什麼大的不同,也一樣有喜有怒,有哀有樂,這樣的戰爭是不是已違大神的好生之德?」

  我聽到它說過好幾遍「伏羲女媧」了,記得當初在山都營中也聽到「伏羲大神」的話,現在它雖然在說什麼這片土地是蛇人的,我也不想去反駁,只是道:「伏羲女媧?那是你們的神嗎?」

  木昆一聽得我說起「伏羲女媧」,眼裡也登時多了幾分神采,道:「不錯。那是我們的始祖,是兩位偉大的神。他們創造了這個世界,在遠古,我們在這片土地上安居樂業,那時這世界也都在我們兩肢人的掌握下。直到後來出現一批野獸變來的四肢人,我們才被驅逐到深山中。」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腳,這就是木昆說的「四肢人」吧,只覺哭笑不得。蛇人的天法師真會信口胡說,木昆居然也會相信。但現在在蛇人營中,我也不敢惹毛它,只是道:「你說這世界是你們的,可是為什麼現在的世上全是我們這樣的人?這些遠古的事,任誰都可以捏造出來,你難道就信之不疑了?以此為據,又能騙得誰來?」

  我有些生氣,說話也沒有太客氣,木昆卻沒有惱怒,只是道:「我也曾對此事有疑,但天法師曾帶我們拜謁聖域,在那裡,有一些不知幾千幾萬年前的石刻,上面所刻正是四肢人臣服於伏羲女媧大神的事。楚將軍,事實就是事實,就算你不願相信,這也仍然是事實。」

  它居然如此顛倒黑白,我不禁怒不可遏,喝道:「木昆先生,楚某現在你們營中,生死自然只在你的一念。但你再捏造這些妖言來騙人,便是來辱我。」

  木昆似乎知道我的反應,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包道:「楚將軍,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將聖域中的一塊石刻拓在這裡,你不妨看一看。」

  那小包並不大,木昆穿著士人的長衫,放在裡面時自然看不出來。我半信半疑地接了過來,木昆道:「你看吧。如果你硬要說這是我偽造出來的,我自然無話可說。」

  我解開那小包,裡面是一幅白絹,上面斑斑駁駁的都是些黑色,大概是種染料。我抖開了,只見白絹上繪著一塊尺許見方的圖案,是一排人伏倒在兩人跟前。那是從石刻上拓下來的,很模糊,但還看得清,伏在地上的是些長著腿的人,正在向一個高臺行禮。高踞在一個臺上的兩個人,那兩個人……

  那兩個人,正是人首蛇身的!雖然刻得很粗糙,但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兩個人上身與人一般,下身卻的的確確是蛇身,無論是誰都不能說那是兩條腿。這塊白絹前面盡是些苔蘚,大概是木昆拓下來時沾上的。

  如果這石刻是真的,那麼木昆說的話也都是真的了?我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木昆低聲道:「原先我自己都不信,但看到後卻不得不信。楚將軍,你現在也該信了吧?」

  如果蛇人當初確是人類的主人,那麼它們來攻打我們,是為了奪回原有的東西了?我被木昆的這一席話驚得昏昏沉沉,半晌,才道:「這未必是真的……」

  木昆厲聲道:「楚將軍,這不是信不信的事。我從古書上看到,你們的帝都霧雲城在遠古時也是我們的京城,那時定也會有這些石刻,說不定現在仍能找得到。楚將軍,日後你若有機會,不妨找找看。」

  此時我已信了它五成了,但要我承認蛇人才是正宗,而我們人類卻是後來奪取了它們的土地,這實在讓我無法接受。我托著那塊白絹,一句話也說不出,手卻在不住發抖。

  木昆道:「楚將軍,你可以將這個拓本拿去。我想你們的老人可能依稀還有些傳說,我不相信創世的伏羲女媧大神居然會在你們傳說中消失無跡。」

  我將那白絹折起來,恨恨地道:「好。不過,就算這是真的,千萬年前的事豈能作為今天的佐證?」

  木昆又幹硬地笑了笑道:「自然。千萬年前的事,自然已經過去了,但你們也不要再說我們是些獸類,要說像獸,我倒覺得你們四肢人更像些。」

  它的話語已帶著譏刺,我卻一句話也無法反駁。

  換俘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我和二太子並排站在東平城的西門外,周圍是一隊全副武裝的蛇人,山都坐在一輛大車上,也不看我們。

  東平城的西門緩緩開了。一隊人馬走了出來,當先一騎卻是邵風觀。他身後也有一輛馬車,車廂卻是用布蒙著的。他在離蛇人還有一百余步的地方站住了,高聲道:「我軍將戰俘帶來,你們快將殿下放過來。」

  山都轉過頭看了看我,它眼裡已滿是怨毒,但又伸出一隻手道:「來人,將……」

  它話未說完,後面忽然有一陣混亂。山都一下停住了話,向邵風觀喝道:「怪物!你們這等不講信義?」

  隔得百余步,我也見到邵風觀有些不安,叫道:「我軍並無異動,你這話是何意?」

  這時一個坐著小車的蛇人上前來道:「山都將軍,天法師有急使來到!」

  這正是木昆。它在蛇人營中大概也是參軍的角色,沒有披戰甲,仍是一身月白長衫。山都一怔,道:「天法師?」

  天法師的使者?我也一陣驚愕。這個名字我已聽過好多遍,大概是蛇人真正的首領,我轉過頭去看看後面,只見一輛車正在蛇人營中穿過,向前面駛來,等靠近了,我才看到上面坐的也是一個蛇人。

  那蛇人大概趕得很急,一到山都面前便高聲叫道:「天法師有令,任何人不得與怪物談和,否則以反叛論處!」

  這話不是很響,我距山都不遠,聽得這話卻像是晴天一個霹靂,伸手要去拔刀,邊上的蛇人猛地將兵刃對準我。我的手按在百辟刀刀柄上,也不敢拔出來,只是望向山都。

  沒想到直到這時候還出這個變故!

  我盯著山都,山都也正看著我,這時邵風觀在那邊叫道:「到底好了沒有?」

  他沒有聽到這個天法師特使的聲音,等得有些焦急。山都看了看邵風觀身後的車子,又看了看我,喝道:「將他們放了!」

  邵風觀那輛車裡多半是個死了的蛇人吧。我本已絕望,猛然間聽得山都的這條命令,不由大喜過望,叫道:「快讓開!」

  那個天法師的特使也是一怔,這時叫道:「山都,你敢違抗天法師的法旨嗎?你不要命了是吧?」

  山都喝道:「天法師不知百卉公主正處於危難之中,你給我閉嘴!」

  山都一定和「百卉公主」有不同尋常的關係。我松了口氣,叫道:「那就快將殿下放了,馬上交換!」

  那使者還待叫什麼,山都喝道:「殺了!」它邊上的幾個蛇人突然出手,五六支長槍齊出,那使者一定大吃一驚,它也沒帶武器,見長槍刺來,伸手一把抓住槍桿。但它力量雖大,要對付的同樣是蛇人,雖然抓住兩支槍,另外的槍卻已刺入了它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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