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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〇


  不知它是公的母的,語音雖然還生硬,卻有幾分溫柔之意。我心亂如麻,胡亂把飯和肉全吃了下去,道:「你拿去吧。」

  恐怕……恐怕那個蛇人已經被殺了!不知畢煒是如何騙過山都的,但是明天他多半交不出百卉公主來,怪不得畢煒要派我,在這等情況下,的確沒有人再敢到蛇人營中來充當使者,而畢煒也要出機變了。我只覺背心冷汗直冒,衣服也粘在了皮肉上。

  那蛇人一定已經死了。畢煒在萬般無奈下,只能動用我這個對情況一無所知的人充當使者,而且還那麼急。按理,木昆在東平城也待了一天,來的那天他就該考慮周詳了,卻要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跟我說,那正是要讓我沒時間去打聽情況。

  想通了這一點,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我一直不太喜歡用智計,但現在卻切身理解到計策有時實在比刀槍更有效。如果畢煒實話實說,恐怕我也不敢來的,除非他用死來威脅我。但是我知道內情,肯定沒有現在這麼鎮定,只怕早就被木昆看出端倪來了。一想到我請命而來,那時還以為畢煒是看得起我,自己頗為得意,現在卻只有苦笑。

  事已至此,我只有硬著頭皮上了。

  米惹在一邊整理著食盒,又道:「楚將軍,你沒事吧?」它的聲音裡又帶著關切。我不敢再走神,笑了笑道:「剛才我有點不舒服。你先出去吧,我得睡一覺了。」

  以前我以為這趟差事有驚無險,但現在才覺察到當中的奧秘。米惹一走,我只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發抖,天實在是一天熱似一天,但我卻像是一下掉進了冰窟中。坐了一會,鎮定了一下,我站起身向外面走去。剛到門口,門外的兩個蛇人喝道:「做什麼?」

  我道:「我要去看看我們殿下。怎麼不成嗎?」

  這兩個蛇人話說得不利落,恐怕連我在說什麼都聽不太懂,過了一會兒,一個蛇人才結結巴巴地道:「不能走,木昆大人的話。」

  木昆不讓我外出?我有些怒意,但又不敢多說什麼,只是道:「為什麼?」

  「木昆大人的,不能走。」

  那蛇人來來去去只是這一句,我被弄得毫無辦法,看了看那邊二太子的帳篷,只能灰溜溜地回到裡面。因為害怕,吃飽飯後的一點倦意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幸好百辟刀仍在身邊,坐在帳篷裡,我緊緊抓著百辟刀的刀柄,想著明天的事。如果割裂帳篷,自然可以出去,但一旦被蛇人發現,那就會不分青紅皂白先殺了我再說了。

  現在一味害怕是毫無用處的,既然走到了這個地步,那麼我就得走下去。要救出二太子,已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刺殺二太子這件事很有可能就是文侯的主意,畢煒作為文侯的親將,肯定是知情的。邵風觀在這事中扮演怎樣一個角色?他獻夜襲之計,明擺著是給二太子下圈套,夜襲失敗的話,他和二太子肯定名譽掃地,但夜襲可以說成功了,說邵風觀是要陷害二太子又有些說不通。二太子發兵來救我們,未必在他的預料之內,也許,在他的計劃中,是另有打算吧?

  我突然想到了任吉,猛地,腦中又是一亮。對了!二太子的發兵一定大出邵風觀意料之外,任吉本來只是助守箭樓,他實不該和二太子一塊兒殺到蛇人營中來的,那恐怕是這條計策的最後一招。如果二太子不發兵,可能在城下就會被不明不白地幹掉,就算山都派出的那支反奇襲的小隊數目再少,仍可趁亂得手,那就可以說二太子是死于混戰。沒想到二太子居然會殺入蛇人營中,於是逼得任吉只能以身犯險,不惜與二太子同歸於盡。

  現在二太子失陷在蛇人營中,這消息也已傳遍了東平城,如果不把二太子救回來,或者救援不得力,那麼畢煒就在帝君面前無法交代了。連起來想一想,畢煒現在是迫切要救出二太子,至於我的死活就不在他的考慮之內,恐怕我能戰死的話,更合他的意思。明天換俘,蛇人一旦察覺,而二太子只消未到我軍營中,那就逃不過它們的追擊,所以才要用這地道吧。

  現在我該怎麼辦?

  我的手指在百辟刀的刀柄上摸著,想得頭痛,「嚓」一聲輕響,我將百辟刀抽出了鞘。

  刀光如冰雪,沁得皮膚也隱隱有些疼。刀柄上那八字銘文雖然看不清,但已是爛熟於心。我默默地念道:「唯刀百辟,唯心不易。」

  刀仍是鋒利無比,吹毛可斷。在無盡的殺戮中,我真能做到「唯心不易」嗎?只怕,連以誠待人都做不到了,現在,我也得用些詐術吧。

  我冷冷地笑著。我不能讓畢煒拿我的性命來換取功勞,我一定也得安然回去城中。救出二太子,我總也可以再升一級吧,總有一天,我能和畢煒平起平坐,到那時看他還敢不敢算計我。

  不知過了多久,我突然又聽到了木昆的聲音:「楚將軍,你沒睡著嗎?」

  我翻身站了起來,走到門口道:「木昆先生,你的這兩個手下不讓我外出。」

  木昆笑了起來。它的笑聲雖然依舊難聽,但興致看來要好不少。它大概覺得和我們打交道後,我們也並非是它們想像中的那種生番吧。它笑了兩聲道:「實在抱歉,我怕楚將軍你有什麼意外,好事成了壞事,才交代它們不讓你出去吧。楚將軍,吃晚飯還早,跟我出來走走吧。」

  跟一個蛇人出去走走?我不知道它是怎麼想的,但能出來透透氣倒也是好事。我道:「好吧。」跟著它走出帳篷。

  蛇人的營帳設得很密。現在太陽已經西斜,陽光從一個個帳篷間照進來,平和安詳。木昆帶著我走到一個空地上,道:「楚將軍,歇一歇。」

  我揀了塊石頭坐了下來,看著天空。天色蔚藍,白雲浮在空中,仿佛伸手可及。我長吸一口氣,空氣中只帶著些青草的氣息,倒沒什麼怪味。木昆在一邊道:「楚將軍,今天的天氣多好。」

  它的話也溫和如常人,我呼出胸中的濁氣,只覺精神也為之一振,卻沒有回答。

  木昆真的和人沒什麼兩樣。如果蛇人都像它一樣,我們會不會與它們和平相處呢?我不知道。木昆卻像是知道我的心思,突然道:「要是沒有戰爭,那該多好。」

  我猛地一驚,看向木昆。木昆的側影在夕陽下雖然有些怪,眼神中卻閃動著智慧的光芒。我嚅嚅道:「你……你也不想戰爭?」

  木昆無聲地咧開嘴笑了笑:「我從來都不想有戰爭。有時我想,天地如此之大,你們就不能容忍我們有一塊自己的地方棲息嗎?」

  我看著天空,夕陽西下,金紅一片,照得四野盡是異彩。我道:「木昆先生,是你們來攻打我們的。」

  木昆搖晃了一下頭,慢慢道:「我不知道。從孵化以來,我讀過不少從伏羲女媧以來的古書,越讀越覺得這場戰爭實在毫無意義。唉,楚將軍,你們為什麼不讓我們有一個棲身之地呢?」

  我有些怒意,道:「在高鷲城,你們山都將軍帶兵將我們圍在城中,四十多天全殲我十萬大軍,難道還是我們不讓你們有棲身之地?如此你們已打到了大江以南,半壁河山都落到你們手裡,現在你卻說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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