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 | 上頁 下頁
一九七


  我一見虛心子的師父,不由大為心折。虛心子年紀輕輕,有些毛毛躁躁,我本以為他師父是個中年人,沒想到卻是個鬚眉皆白的老者,臉色卻光潤白淨,皺紋不太多。他身上的法統長衣也打了幾個補丁,不過洗得卻是乾乾淨淨,跟他房裡一樣。一看到他,不知道為什麼,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看了看我,笑道:「楚將軍啊,我這個不成才的徒弟多有冒犯,幸虧楚將軍不計較。」

  我道:「虛心真人很客氣的。不知真人尊姓大名?」

  他道:「楚將軍叫我真清子便是。」他轉向虛心子,臉色板了板,喝道,「虛心,說過你幾遍了,還是那麼毛躁,剛才要是傷了楚將軍怎麼是好。」

  我不由一奇,道:「真清真人剛才看到了?那不怪虛心真人的。」

  真清子對我一笑道:「楚將軍不計較,那是他的福分。虛心,你把我的蒲團拿開,下面還有兩斤硫黃在裡面,讓楚將軍一塊兒帶走。我們法統不嗜殺戮,但有力出力,煉丹是小事。」

  虛心子臉上露出喜色,道:「遵命。」他對我道,「楚將軍,你等我一會兒。」過了一會兒,他又背了個小包出來,真清子道:「虛心,你給楚將軍送到馬上去,楚將軍很急。」

  我先前聽虛心子說得那麼厲害,只道他會很不好說話,沒想到真清子如此通情達理,我不由大感意外,道:「真清真人,多謝你了。」

  真清子笑了笑道:「楚將軍,你快去吧,只怕沒一個時辰便要出發了。」

  我向真清子告辭後,他回房靜坐去了,虛心子背著個小包走在我身邊,一邊輕聲笑道:「楚將軍,沒想到師父也會藏私貨,大概他給邵將軍他們的家眷看病得來的賞賜也藏在下面了。」

  我道:「真清真人大概都看到了吧?」他知道我要硫黃,大概也是聞到我背著的硫黃氣味。沒想到他那麼大年紀,仍是耳聰目明,鼻子也好使。哪知虛心子撇了撇嘴道:「什麼呀,我師父會讀心……」

  他話說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大概知道說漏嘴了。我像晴天一個霹靂,道:「什麼?讀心術?」

  他急道:「楚將軍,這可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不然師父非打死我不可……」

  沒等他說完,我把硫黃往地下一放,道:「你等等我!」轉身向裡沖去。鄭昭的讀心術如此神奇,而他的攝心術也可以輕鬆讓我失去知覺,我只道天下只有他一個人會,沒想到這個貌不驚人的真清子居然也會。虛心子在身後叫道:「喂,楚將軍……」但我理都不理他,三步並作兩步便沖到真清子房前。真清子的房門還開著,他正盤腿坐在蒲團上,我在門外一下跪倒,跑得太快了,上氣不接下氣,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我突然回來,真清子先是一怔,馬上皺起眉頭道:「虛心真是多嘴。」

  我定了定神,道:「真人,不要怪他。真人,我想……」

  我話沒說完,真清子又是皺了皺眉頭道:「楚將軍,這門奇技太過陰險,若是落到心術不正的人手中,只怕會惹出翻天覆地的事來,我也是為了行醫才學的。……什麼?還有人也會?」

  我現在正在想著鄭昭。鄭昭說這是天生的,不能學。剛這麼想,真清子又皺了皺眉,哼了一聲道:「這人心術不正,騙你的。什麼?他連攝心術也會?那……那真是個奇才,沒想到天下竟然真有人連攝心術也能學會的!」

  他看上去極是震驚,我不由稍有些失望。聽真清子口氣,攝心術他也不會,不過他似乎說讀心術是可以修成的。我道:「真人,您能教給我嗎?」

  真清子看了看我,和聲道:「楚將軍,你宅心仁厚,但殺氣過重,習此技藝,有害無益。」

  我有些失望,但仍不灰心,道:「真人,我若學會了,絕不會用到邪路上去。」

  他笑了笑道:「何謂正?何謂邪?正者看邪是邪,邪者看正亦是邪。今日之正,明日未必不會是邪。」

  我還待再說,真清子忽然有些遲疑地道:「楚將軍,你馬上便要出征了,再不回去,只怕會誤了大事。」

  現在天已全黑了,離中夜出發沒多少時候,我還不死心,只待再向他說幾句,但真清子閉上了眼,不再理我。我歎了口氣,道:「好吧,真人,那我走了。若真人真的以為我不能學,那我也不會來勉強真人的。」

  我向真清子行了一禮,轉身要走,真清子忽然睜開眼道:「楚將軍,此行務必小心,速去速回,不可戀戰。」他頓了頓,又道,「你越快趕回越好。」

  我一笑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國家養兵,正是為保家衛國,死在戰場上也是本分。真人,請多保重。」

  我走到門口,虛心子還在那兒探頭探腦,見我出來,他小聲道:「楚將軍,師父沒生氣吧?」

  我道:「應該沒有,大不了罵你兩句吧。」

  等我上了馬,他把兩袋硫黃幫我裝上馬鞍邊,我在馬上一拱手道:「虛心真人,多謝了,要是我還有命能回來,再來謝過。」

  天已全黑了,我得馬上趕回馬場去。現在不知道錢文義準備得如何,有這六斤硫,總能做十三斤火藥,也不無小補。

  回到馬場,那些士兵還在來來去去地跑著馬,我一進馬場營門,錢文義已帶馬迎了過來道:「統制,你弄來硫黃嗎?」他邊上站著甄以甯和曹聞道,還有一個居然是邢鐵風營中的陳忠。陳忠不過是個小兵,又不是錢文義麾下,也不知叫他來做什麼。

  我道:「我拿來了六斤硫黃。」

  他一皺眉道:「才這麼點?我怕你會說不夠,弄了可有四十斤硝粉了。」

  二十五六斤?我倒嚇了一跳。牆硝雖然不少,但要刮下來可不太容易。這時甄以寧也過來道:「統制,我拿來的炭也有四十斤,都已經碾成極細的粉了。」

  他們的硝和炭都已放在一邊,一堆雪白,一堆烏黑,邊上有一口大缸,大概是為調配準備的。我跳下馬,道:「馬上把這硫碾成粉吧。」

  甄以寧接過兩袋硫黃,道:「那該怎麼配?都倒一塊兒攪勻嗎?」

  要是按張龍友的配方,只要用六斤硝,一斤炭就行了。我也沒想到錢文義能弄那麼多出來,要是浪費了實在可惜。我咬了咬牙,道:「把硝全倒進去,炭取個十來斤,再把硫黃碾成粉後倒在一起。」

  照張龍友的配方,四十斤硫只要六斤七兩左右便可。可是硫太少了,多加點炭總可以燒起來,這樣總可以多做幾斤火藥。我雖然這樣想,但仍是惴惴不安。

  人多好辦事,硫馬上被碾碎了。因為張龍友說過,攪拌時不能見鐵器,因此用的是根木頭。一共有五十六斤的粉,一般人根本攪不動,人多的話也攪不勻。甄以寧心卻細,把邢鐵風營裡的陳忠叫來,正是為攪拌那堆藥粉。陳忠力量雖然遠過一般人,但他攪了幾十圈後,也不由呼呼喘氣。

  我走到缸前,抓了一把看了看。缸中的藥粉已經相當勻了,顏色也是黑中透白,要是讓我來攪,只怕連半圈都攪不動。我贊道:「陳忠,你的力氣真得非同小可。」

  陳忠還在喘著粗氣,笑了笑道:「統制你太客氣了。現在沒事了嗎?」

  我道:「行了,你去歇息吧,等一會兒請邢將軍領兵過來領取火藥。」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