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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〇


  他說得倒也不錯,前鋒營本來人數只有一千三,分成這三大部後,雖然人數稍多,但蛇人兩番攻擊,都是正對前鋒營,我們損失雖然並不重,傷亡一共不到百人,船也只損了一艘,但前鋒營實已鋒芒稍鈍,而狼兵幾乎全軍無損,讓他做前鋒倒是未嘗不可。我想了想道:「陶將軍一心為國,實令我欽佩。既然陶將軍請將,那就准陶將軍之請,下面這百里行程,以陶將軍所部為前鋒,前鋒營為右翼,劉將軍為左翼,布鋒矢陣前進。」

  我這麼佈置,他們才應了一聲「得令」,站了起來,但臉上仍多少有些不滿。看著他們的背影,我也不由一陣煩亂。

  要指揮這麼一些人,就有那麼多事,要是讓我指揮的是十萬大軍,那麼單單讓調度這些將領,只怕就要讓我吐血不可。

  等陶劉兩人走後,我讓甄以寧發令變陣,前鋒營轉到右翼,讓陶昌時一軍到中路來。還好現在人數不多,變陣也容易,只是耽擱了一小會兒工夫便將新陣勢布成了。

  船隊重新在雨中出發了。我看著岸邊新添的那一排墳墓,鼻子卻不由一酸。

  雨仍然很大,把我的黑月鎧打得發亮,甲胄下的衣服也已經濕透了。我扶著船欄,默默地站著。

  人的生命,也許是一個人最珍貴的東西,可是在戰爭中,生命又是多麼微不足道的東西啊,刀光劍影中,生死只是一瞬間的事。那些戰死者,有些連名字也不知道了。

  這時,有人走到我身邊,把一把傘撐到我頭頂。我轉過頭,正是甄以寧,他大概發完令下來了。我勉強笑了笑道:「甄以寧,雨很大,你先進去吧。」

  甄以寧臉上也有點憂色,道:「統制,為什麼這次勝利後你總沒有一點喜色?」

  他的話像一柄刀一樣,我幾乎有一陣暈眩。可是我該如何說呢?說我實際上根本不願意打仗,只想平平安安度過一生?

  「甄以寧,你還只是初上戰陣,慢慢地就會知道了。」

  雨還在下著。我抬頭看了看天,深深地歎了口氣。

  船在高速前進,今天晚上就該到東平城了吧?慘烈的戰鬥,現在才真正開始揭開帷幕。

  現在船隊是在江面上行駛了。雖然逆流而上,卻是順風前進的,船速儘管沒有在河面上快,兩個時辰後仍然可以到達東平城了。不過現在已是下午,到達東平城,那也得是午夜了吧。

  黃昏後,雨漸漸稀了,到了天擦黑時,雨也終於停了下來。雨一停,各船上的士兵都在抽空換下先前被雨淋濕的衣服,江面上也只是一片喧嘩。我也回艙去換了下內衣,把黑月鎧擦了擦。黑月鎧只是半身甲,主要防護上半身,也不算重,擦起來卻不太容易。我用一塊幹布細細地擦著,在油燈下,甲葉重又開始發亮。

  這時有人敲了敲門,我道:「進來。」

  進來的是曹聞道。他一進門,便道:「統制,派出去探路的小船回來了。」

  我皺了皺眉。這次我派出了四艘小船在前面探路,這樣就算出事,至少也會有一艘船能回來。尚奔他們遇襲,便是有探路的小船回來傳信,我們才能從容佈陣。探路的士兵如果沒有事,是不會回來的。他們回來報信,恐怕前面又出現了事情。我道:「有異常嗎?」

  「他們已能望見東平城了,說是東平城裡燈火通明,似乎有些異樣。」

  燈火通明?我心頭一震。這句話多半意味著城中正有戰事,否則城中不會浪費燈燭火把的。我站起身來,道:「走,去看看。」

  「他們已經在我們這船上了。另外,陶昌時也派人請令,要加速前進,儘快趕到東平城。」

  我一走出座艙,便見甲板上已擠滿了人。曹聞道喝道:「閃開,像什麼樣子,一點軍紀也沒有。」

  那些士兵聞聲閃開一條道,露出當中的幾個士兵。那幾個士兵一見我,迎上前來跪下道:「稟統制,東平城中,似乎正有激戰。」

  我望瞭望前方,現在只能依稀看到遠遠的一些燈火之光,想必那兒便是東平城,還看不出有什麼異樣。我道:「只是燈火嗎?」

  那兩個士兵互相看了看,一個咽了口口水道:「統制,我們看到了水中有些破碎的船板,還有……死屍漂過來,看服飾,正是軍中士卒的死屍。」

  有死屍漂過來了?我走到船邊,看了看水,那士兵不知我的用意,只是道:「現在還看不到,沒漂過來吧。」

  水面上,只有一些落葉和樹枝在順流漂下,我看著一根正漂到船頭的樹枝,按著脈搏數著。一個時辰分四刻,我數過,我平時一個時辰的脈搏約略是一萬次。這根樹枝從船頭漂到船尾時,我的脈搏一共跳了十四次。船全長八丈七尺,現在的船速是每個時辰三十里,扣掉船速,那麼現在的水流速度是約莫每個時辰十里,我們距東平城約略還有二十里,死屍能漂到這兒,那就是兩個時辰前的事了。

  一次戰鬥,很少會持續兩個時辰之久。如果東平城的戰事現在還沒結束,那這次蛇人的攻擊只怕也像高鷲城的破城之戰一樣,不死不休了。我按著脈搏的手指不由一顫,呆呆地望著前面。

  這時,一個士兵過來道:「統制,我家陶將軍請令,請統制讓全軍加速前進,務必要儘快趕到東平城。」

  那就是狼兵中的士兵吧?我看了看他。這人意氣風發,鬥志昂揚,好像根本不以為意。也許,他也沒想想,一次持續了兩個時辰的戰鬥是什麼含義。可是加速卻也是對的,我們早趕到一刻,對東平城的戰事都是大有幫助的。但是在船上這幾日,我抽空溫習了一遍那庭天的《行軍七要》和《勝兵策》抄本,其中都說「水戰之道,利在舟楫。據上游以據水力,乘高艦以處勝勢」。水戰千變萬化,自然不是看看書就能成個水戰名將的,但是上面所說的據上游與乘高艦之利,我都沒有,照兵法上說,我是必敗無疑了?

  那個士兵以為我沒聽見,又道:「統制,陶昌時將軍請令,要全軍加速前進,請統制准令。」

  我點了點頭道:「准令。但請你回報陶昌時將軍,不得冒進,保持距離,前鋒不能進得太快。」

  那士兵行了一禮道:「得令。」轉身便下小船去了。等他一走,我對站在我身邊的曹聞道說道:「曹將軍,你覺得,城中是在苦戰嗎?」

  曹聞道側耳聽了聽,只是道:「現在不太確定,不過統制,你看見東平城的亮光了嗎?光頭雖大,照得並不高。如果是當初高鷲城一樣,城中大火四起,那這些光勢必要直上雲霄。但此時城中的燈光雖然很多,卻起得不高,可見那是些火把燈燭之光,看來東平城行有餘力,就算有戰事,多半並不處下風。」

  我微微一笑道:「曹將軍,你想得和我一樣。東平城這麼亮,恐怕確有戰事,我們一味冒進,於事無補,反而會讓城中守軍掣肘。從長計議,不如穩健為上。步步為營,時刻讓人在前探路,不要自亂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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