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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自承失敗,也許不好受,但那也是事實。可是要我這麼說如何敗的,實在沒心情。小朱大概也覺察了我的樣子,道:「讓楚將軍歇息一下吧。阿昌,饅頭還有嗎?」

  那個叫阿昌的士兵道:「有,有,剛出鍋呢,我去拿。」

  小朱對我道:「楚將軍,你先在這裡歇一下吧,等杜將軍回來,再渡河向兩位都督稟報。」

  行營很是簡陋,但是風餐露宿慣了,坐在床鋪上,也實在是一種享受。我剛坐了一會,那個阿昌端了一盆冒著熱氣的白麵饅頭過來道:「楚將軍,請用。」

  我們現在吃得雖然不算太差,不過那些淡而無味的肉也吃得有點膩了,我抓過一個饅頭,道:「多謝。」三口並作兩口,便吞了下去。

  熱氣騰騰的饅頭吃下去,實在有如無上的美味。我一連吃了三個,才算停手。看看他們都有點目瞪口呆,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失禮了。」

  小朱長籲一口氣道:「你真能吃。」

  我不禁苦笑。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品評我,我道:「已經有大半年沒好好吃過一頓了。」

  小朱道:「楚將軍,你說說,你們到底是怎麼全軍覆沒的?」

  這時有不少行營裡的士兵也擠過來聽。我剛想說,阿昌遞過了一杯水道:「楚將軍,喝口水,慢慢說。」

  杯中滿盛著碧綠的茶水。天水省雨水多,茶樹長得很好,在帝國腹地以產茶出名。這杯碧綠茶水喝下去,口齒生香。我喝了一口後,道:「那是我們攻破高鷲城後的事了……」

  我向他們簡要地說了一遍,當然,最後決議吃人的事沒有說,只是說絕糧後還堅守了許多日子,聽得他們長籲短歎的。雖然我的口才不甚佳,但是說起管弘的力戰,蒼月公最後的計謀,也是很讓他們感歎。正說到最後我們坐著薛文亦的飛行機逃出城時,卻聽得外面有人喝道:「人都到哪裡去了?快出來!」

  正是杜稟的聲音。他們都跑了出去,我也走出行帳,卻見杜稟和那幾個巡視的人都回來了,好幾個人合乘一馬,吳萬齡他們也回來了。沒想到山馬貌不驚人,長力卻一強如此。

  杜稟一見我,點了點頭道:「楚將軍,你的同伴都帶回來了,我們馬上向周陶兩位都督稟報去。」

  他跳下馬,帶著我們向河邊走去。這個行營駐在一座斷圮的橋頭,原先這座石橋橫跨押龍河,由於李湍反叛,橋已經被破壞了,設這個行營是為了擺渡吧。

  我們坐上了一座大船,杜稟道:「小朱,你要嚴加盤查,若有異動,馬上報告。」

  現在蛇人的動向不知如何,可能,得勝後的蛇人正調兵遣將,不知什麼時候會攻來,杜稟的話中也有種憂慮。

  船開動了,我看著河中的流水,突然一陣愴然。

  河水湯湯,水面還帶著些落葉枯枝。遠遠望去,符敦城下的壅泥也是暗紅色的。上一次來時,那些暗紅還是鮮紅色的,過了幾個月,紅色成了暗紫,也許不用多久,就會成為黑泥了。

  那是在符敦城下攻守士兵流出的血啊。帝國經此浩劫,有多少城池的泥土也變成了紅色?我看著在正午陽光下的符敦城,心中湧動的,卻是一股莫名的悲苦。

  我們進入的是符敦城的南門。

  押龍河是從西南向東北向流入大河,兩條大河間行成一個夾角,符敦城就建築在這個角上,因此南北兩門都是水門,東門外則是一片灘塗。聽說許多年前,東門外那個兩河邊的夾角之城是一片沃野,糧草年年豐收,因為每到夏季,河水上漲,將這一片灘塗淹沒後,留下來的土地極是肥沃,種稻一年兩熟,單是這一片田地出產的糧食就足以讓符敦城自給有餘。但是不知哪一年,押龍河中的鼉龍滋生漸多,在大河和押龍河的夾角處築下巢穴,地域年年擴大,以至於田畝年年縮小,現在東門外只有兩百多畝了。好在符敦城外沃土甚多,對城中也沒什麼大影響。西府軍與李湍相抗時,李湍雖然盡是些烏合之眾,但糧草充足,西府軍也一直沒辦法將他徹底擊敗。武侯南征時也調出許多糧草,但西府軍得勝後仍然毫無缺糧之虞,可見天水省產糧之盛了。

  船剛駛入南門外的渡口,一隊士兵已守在渡口上,一個領頭的道:「杜將軍,有何緊急之事要稟報嗎?」

  杜稟在船頭大聲道:「武侯南征軍全軍覆沒,此信屬實,我帶回南征軍餘部,要面見都督。」

  那人吃了一驚,道:「真有此事?看來那人不是妖言惑眾了。杜將軍,你們先在城外將息,我馬上去稟報都督。」

  西府軍的都督府便是原來李湍的總督府。天水都督節制中西四省,成昧、秉德、朗月三省的總督當初也要聽李湍調遣,因此這總督府相當豪華。我倒有點不知李湍怎麼想的,他雖然爵位僅僅是個司辰伯,比蒼月公要低兩級,但實力實與蒼月公不相上下。不知為什麼放著帝國的一鎮諸侯不幹,卻要投靠蒼月公。

  到了都督府門口,杜稟下馬道:「我先去稟報,楚將軍,請你們稍候。」

  我看了看和我一起來的張龍友,他也看了看我。我把吳萬齡留在安置我們的地方,是怕萬一情況有變,張龍友一個人在那裡難以收拾。可是就算留吳萬齡在那裡,其實也沒什麼大用。我點了點頭道:「請杜將軍費心。」

  都督府門口的衛兵也好奇地看著我們,他們大概也聽說了這件事。我和張龍友兩人衣著襤褸,我還有件軟甲,張龍友的衣服卻破得很多,雖不至像要飯的,也相去無幾了。我苦笑一下,小聲道:「希望周陶兩位都督別把我們當逃兵看。」

  沒等多久,杜稟出來道:「都督傳你們進去。」

  一聽到他的話,我的心不禁一沉。杜稟遇到我開始,雖然不見得如何客氣,但還有點禮貌。他准是那種喜怒形於色的人,現在一下對我如此不客氣,只怕情況有點不妙。但到了此時,也沒退路了,只望西府軍的都督不至於翻臉無情。

  我跟著杜稟進去,心中惴惴不安。張龍友跟在我身後,他大概也覺察有點不對勁,不時看看我。

  都督府造得很是高大,我只道都督在中堂見我,哪知到了中堂,卻一個人也沒有。我道:「兩位都督呢?」

  杜稟道:「周都督在裡面與人練刀。」

  在練刀的地方見我嗎?我心頭又是一陣跳。西府軍正都督周諾,出身軍人世家,歷代在西府軍中。他的高祖和祖父都做過西府軍都督,其餘在西府軍任中高級軍官的也有許多,幾乎像世襲的一樣。對於周氏一族,向來有「不苟言笑」的風評,周諾的祖父當都督時,因為一生從來不笑,所以有「鐵面都督」之稱。周諾雖沒這等評價,但也有不近人情之稱。上一次武侯與西府軍聯手攻入符敦城,因為西府軍中有不少人家屬都在城中,所以沒有屠城。但那一次周諾為制止沈西平部下在城中施暴,與沈西平差點火拼起來,大概他也聽得杜稟報告說我是龍鱗軍統領,有意要怠慢我吧。

  如果僅僅如此,那還好一點。無論如何,我要忍下來。其實從內心來說,我也覺得那一次沈西平有些過分。只是右軍軍紀一向太成問題,那時沈西平也是騎虎難下,倒也不可深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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