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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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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安禮站了起來,和他那一幫人走出營帳。在門口,卻回過頭來向我們啐了一口,道:「懦夫!蒲安禮大好男兒,羞於與你們為伍!」 他雖然官職在路恭行之下,但他父親也是名將,路恭行也不好多說什麼。人們都走了出去,我也準備退出去,路恭行道:「楚將軍,請留步。」 等人都散去了,路恭行對我道:「楚將軍,你陪我去見武侯吧。」 我有點擔憂,道:「路將軍,我只是百夫長,無權求見君侯的。」 路恭行道:「無妨,陪我走走。」 我們牽了兩匹馬,兩人並排出營,向武侯的中軍大營走去。路恭行突然道:「楚將軍,多謝你支持我,我本以為你會反對退兵的。」 我道:「若有勝算,我也覺得應該將其擊潰後再撤軍,但現在看來,就算蛇人畏火,我們要對它們用火攻,實在太難。」 我腦子裡,卻還在想著張龍友那火藥。蛇人畏火,火藥可能就是它們的剋星。但我沒有試過,以我這種低微的官職,實在不敢對軍機大事多嘴。 路恭行抬頭看了看天,道:「蒲安禮想得實在太簡單了,似乎一發現蛇人畏火,便穩操勝券。其實,南疆的雨季就要來了。」 雨季! 這兩個字像鐵錘一樣重重敲在我心上。的確,南疆不像帝都,立春後雨水很多。我們冬日發兵,這一路雨水不多,圍攻高鷲城兩個月,也沒下過幾場雨,蛇人攻來這幾天,一滴雨也沒下過。可一旦進入雨季,南疆的陰雨連綿,聽說連著下兩三個月都會有的,那時,又如何用火攻?只怕退卻時連火障也設不了。怪不得路恭行想著退兵,現在也實在已是全師撤退的最後機會了。 我道:「那你為什麼不跟他們明說?」 他苦笑了一下,道:「如今的士氣,怎好再說此事?武侯也一定察覺了,我在他神情中已見,他有了退意。只是,不知他肯不肯放下百戰百勝的虛名,趁早退卻;不然,只怕想退都退不了了。」 我不語。的確,形勢也如暴雨將至,我也實在不知下一步該如何走了。剛才對火藥的一點信心,也不知扔到了哪裡。 到了中軍帳,我等候在外,路恭行進去向武侯稟報。等他出來,卻垂頭喪氣的。我道:「君侯怎麼說?」 他歎了口氣,道:「君侯不同意撤軍。」 我道:「是啊。對君侯來說,沈西平將軍的首級還被敵人號令著,回去你叫他如何向國人交代?」 路恭行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道:「多半是這個原因。但若不趁早撤退,恐怕會有更多的人戰死。那些死在戰陣上的士兵,連個名字也留不下,他們的家人又向誰要個交代去?」 他跳上馬,默默地向前走去。斜陽在天,雲卻密密地排在天際。 軟甲貼著身上,初春還有點冷,那些皮革也有點堅硬,不過還不至於妨礙手足的運動。 我把長繩繞在雉堞上,把一頭放下,道:「看著點。」 祈烈小聲道:「楚將軍,你真要去?你的傷礙不礙事?」 我按了按腰間,道:「沒事。」 腰上又用了些從醫官那裡要來的忘憂果粉。醫官說過,忘憂果粉不能多用,不過止痛卻有奇效,除了腰間有點硬硬的,其他也沒什麼不適。 如果不能將沈西平的頭顱弄回來,武侯只怕寧可全軍覆沒也不會退兵的。儘管不太甘心,但我也知道,我們最多也不過困守孤城,想要反擊蛇人,將其擊潰,那希望實在太過渺茫。現在,恐怕也只有這一條路了,好讓武侯有個臺階下。 也只有如此,才能讓近十萬帝國軍回到帝都吧。 祈烈道:「我也去。」 我沉下臉,道:「胡鬧,那是九死一生的事,你去了只能礙手礙腳。」 由於是輕裝前進,我只帶了把百辟刀,再就是一包剛配好的火藥了。配好後也沒來得及試,不知靈不靈驗。我拉住繩子,試試強度,兩手抓緊繩子,人掛在城牆上。 正是殘月,天色也暗得什麼也看不清。城頭上,有幾處火把光,是士兵正在夜巡。雖然蛇人從不夜襲,但武侯也不敢掉以輕心。這一帶是前鋒營防區,今晚也正好是五營巡夜。 縋下城時,突然有一陣迷惘。我看了看祈烈,他好像認定我會死了一樣,哭喪著臉。我罵道:「小烈,別擺著那副面孔,好像我死定了。」 祈烈苦笑了一下,道:「將軍,小心。」 護城河和城牆之間有一塊三尺寬的土地。白天,蛇人的一場攻擊,城牆根部到處都坑坑窪窪的,還堆了不少石塊。我把繩子放到底,腳踩到了泥土,一腳用力一蹬,人像綁在一根長繩上的小石子一樣向外甩出去,一邊在手裡往外放繩子。看著已越過了護城河,我一下鬆開手裡的繩子,落到地上,無聲無息的。 要不是在這種時候,我都有點得意自己這種身輕如燕的本事了,只是現在當然不好自己誇自己。我回頭看了看,那根繩子正收了回去,祈烈想必也知道我已越過護城河了。只是看上去,那條長繩也像條蛇遊上城牆似的。 我和他說好,天亮以前,不管事情成敗,我一定會趕回來的。到時他把繩子用箭射過來,好讓我抓著攀上城去。我沒有跟他說,如果回不來該怎麼辦。 希望我好運氣吧。我抬頭看了看天,那一鉤殘月已到天邊,夜正深。這種天氣,最適合偷營了,只是帝國軍上下,現在大概沒人敢來偷蛇人的營。 蛇人的大營在二里外。白天進攻時,它們在距城七八百步外紮過一個臨時陣營,我走過那個陣營時,卻只見到處都一片狼藉,沈西平的右軍算是軍紀不嚴了,卻也不至於亂成這樣子。 二里地,並不是很長。過了這塊地,便是一大片樹林。高鷲城前有這麼大一片平地,在南疆也算難得的,所以第一代城主選在這裡築城吧,如果有人攻來,遠遠便能看見。南疆有一些城,三面都是密密的樹林,我們打過好幾次伏擊,往往到了城下城中還沒一點知覺。到了那樹林前,我回過頭看了一眼高鷲城,在昏暗的星月光下,只能看到一個淡淡的輪廓,倒顯得靜謐安詳。不知為什麼,有一種突如其來的憂傷湧上心頭。 難道我真的會回不來了? 我低下頭,向前走著。 不知為什麼,我感到憂傷時,想到的不是父母,不是軍中的弟兄,而是那個女子。 那個在武侯宴上見過一次的彈琵琶女子。 在樹林裡,月光更暗了,根本看不清什麼。那條路只能看到一道有點發白的痕跡,我小心地向前走著,還是不免有點磕磕碰碰。走了一程,前面突然有了一些亮光。 早出的蟲聲如同沸騰了一般在耳邊聒噪。我拉開一根樹枝,忽然,聽得身後有一些輕輕的聲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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