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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南門是中軍駐守之地。我踩著一地瓦礫,走上城頭。看下去,城門附近,營帳鱗次櫛比,排得整整齊齊。能與中軍的軍紀軍容相提並論的,也只有陸經漁的左軍了。

  我揀了塊乾淨些的雉堞上坐下了,喝了口水。幹硬的大餅在嘴裡被濡濕了,雖然只有點鹹味,卻也能讓人有飽食的舒服感。我小口小口地啃著餅,看著太陽一點點沉沒。

  帝君號稱太陽王,我有點解嘲地想著。但對於一個平民百姓來說,要歌頌皇恩浩蕩,那也太違心了。可如果要忠於帝君,是不是也一定要成為武侯這般心腸如鐵、殺人如麻的人?不願意這麼做的人,能有別的選擇嗎?這麼想來,蒼月公的反叛,也許也是情有可原吧。

  我停住了手裡的動作。這種想法就是不忠麼?我心口有點劇烈地跳著。也許,如果我處於蒼月公的地位,我也會反叛吧。

  我看了看手裡的餅,那塊餅已被我咬得只剩了一小塊了。我歎了口氣,放在嘴裡咀嚼著。硬而幹的大餅碎渣實在有如沙礫。我拔出盛水葫蘆的塞子,喝了一口水。

  天已暗了下來了。太陽有一半沒入山背,天空中的血色更似凝結了一般,天地之間,卻似有一片煙雲翻滾。

  我正喝著水,忽然,城下的營盤裡發出了一片混亂。

  發生什麼事了?

  我吃了一驚,把葫蘆塞好了掛在腰邊,跑下城去。

  一下城頭,卻見一匹馬潑風也似的向中軍大帳跑去。營盤門口,一群士兵正擠作一堆。我跑過去,道:「發生什麼事了?」

  有個小軍官看了看我。我鑒於那天被蒲安禮的部下偷襲,生怕再被錯看了,一直穿著軟甲。那小軍官看看我道:「你是……」

  我摸出自己的令牌道:「我是前鋒五營百夫長楚休紅。發生什麼事了?」

  那小軍官肅然起敬,道:「是楚將軍啊,你的名字這幾天可以說是盡人皆知了。」

  我有點不耐煩,但別人恭維我,也不好太沒禮貌。我道:「多謝。到底出什麼事了?」

  那人道:「西南邊,煙塵漫天,似有大軍過來了。」

  「什麼?」

  我大吃一驚。西南一帶是無人的山嶺,鼠虎很多,只有一些零星的獵戶住在山腳,武侯定四將合圍之計時,也曾派斥候兵前去探察過,確定沒有伏兵。何況,我們圍城那麼多日,若共和軍有伏兵,早殺出來了,不至於到今天才出來。可如不是共和軍,那這支隊伍又是從哪裡來的?

  這時,中軍帳裡突然響起了號角聲。那是緊急集合令。聽到這號角聲,各軍必須立刻回到原位,高級軍官立刻入中軍帳議事。

  我顧不上再和那軍官說話,人飛奔向前鋒營營盤。

  一到營盤門口,正碰上路恭行飛馬出來。他也顧不上和我打招呼,在我身邊疾馳而過。我一進營盤,前鋒各營外出之人正紛紛趕回來。我找到自己的營房,祈烈已在裡面,正手忙腳亂地收拾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大概剛才正在賭吧,邊上一個女子面無人色,大概是祈烈擄來的。他年紀不大,居然也學人去擄女子了。

  祈烈一見我,道:「將軍,你來了。」

  我道:「快點收拾,有一支大軍向這裡過來了。」

  他也嚇了一跳,道:「什麼?是什麼人?」

  我道:「我不知道。快讓弟兄們集合。」

  祈烈道:「是。」他推了推那女子,道:「快,去輜重營等一會兒吧。要是沒事的話,我就來接你。」

  歷次屠城所收降虜,工匠全都關在中軍營盤,各營中的俘虜盡是些女子。可就算女子還是得防著,所以要是有什麼緊急命令,那些女子都由輜重營看管。這是文侯定下的規矩,我本覺得這未免管得太細,現在看來,文侯實在是深謀遠慮,連這等事都想到了。

  我走出營房,只見外面已站立了幾十個五營的弟兄。五營還有八十三人。這一趟出師,全軍共減員四千余,其中前鋒營減員大約五百。前鋒營一共才兩千人,可以說是元氣大傷了,我這一營算減員最少的。班師後自然會補充新兵的,現在也只有如此了。我看看幾個站在前面的什長,還有三個什沒來,其中就有神箭手譚青。

  前鋒營十個什,人人都有馬匹,用的也都是長槍,但還是各有偏重。七個什是進攻用的,攻城時都用大斧,衝鋒在最前面,第八第九兩個什是盾牌軍,譚青所領的第十個什是箭營。野戰時,先以長箭遠攻,盾牌軍護衛,接近後主要靠前八個什了。不過譚青所領的十個箭手個個都是百步穿楊的好手,這也是我能率先攻入城中的一個原因。

  我看了看這些人。這幾天屠城屠得一個個都眼睛通紅,身上的戰甲也不整齊。這倒也不好說他們,我自己也只穿了軟甲,沒穿鐵甲。

  這時,聽得吵吵鬧鬧地過來一幫人,正是譚青他們三個什。譚青那個什是滿員的,另兩個卻減員減得多,三個什一共只剩二十四個人。那也是他們一塊兒外出的緣故吧。譚青一見我,便叫道:「楚將軍,聽說有人攻來了?」

  我道:「我也不知,只是有支隊伍向這裡開來。等命令吧。」

  等了半天,忽然聽得一個大嗓門在外面叫道:「前鋒營將士聽著,武侯有令,戰馬備齊,全軍上城。」那是中軍的傳令兵雷百輝。他的嗓子在軍中是出名的,以至於人們都叫他「雷鼓」而不名。

  營中登時一陣嘈雜,都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這時,雷鼓也跑了過去,向下一個營盤傳令去了,卻聽得路恭行的聲音道:「全營依序上城,不得喧嘩。」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聽來卻有種威嚴。營中一下靜了下來,我們一營營依序登上城頭。

  我小聲對祈烈道:「小烈,你去我那屋中一趟。」

  祈烈沖我擠擠眼,笑道:「是那個女子吧?楚將軍,你也真不懂憐香惜玉,她一個人就算了。」

  我面色一沉,道:「我是讓你把我的戰甲拿來。那女子那天就死了。」

  他嚇了一跳,嘴張了張,大概還想問我那女子是怎麼死的,看我一臉冰冷,卻沒說,扭頭跑向我那小屋。

  這次集合由於太過突然,許多人戰甲都不整,我們把戰馬牽在城頭下,一上城頭,很多人都在整理戰甲。我一上城頭,便極目向西南方看去。天已黑了下來,什麼也看不清。城頭雖然火把林立,卻也照不了多遠。

  祈烈將戰甲取來了。我在城頭穿好。這時,卻不用看,隱隱地,已能聽到一陣隆隆的聲息。

  這時,雷鼓又在城頭跑著馬,一路叫道:「各軍注意,刀槍出鞘,嚴加防備,不得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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