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 | 上頁 下頁
一五


  邊上那些人都開始起哄,圍上了一大批人。路恭行也料不得事態會發展到這等地步,道:「楚將軍,你別那麼衝動……」

  我道:「路統制,請你給我做保人吧。」

  路恭行臉上也有點怒色了,喝道:「楚將軍,你有點放肆!」

  他說話從沒那麼嚴厲過,我頓住了,看了看他。路恭行對田威道:「田將軍,楚將軍無禮,請你海涵。」他轉身道:「前鋒五營百夫長楚休紅,向田將軍致歉。」

  他直呼我的官職,那是用職位來壓我了。儘管心頭一千一萬個不服,我還是走上一步,拱手道:「田將軍,請你原諒,我太失禮了。」

  我不像浦安禮那麼有後臺,從不敢對長官有什麼失禮的。

  田威的臉上露出笑意:「楚將軍別在意,女人嘛,原本只是件玩物,別把她們當人看。路統制,你們可也要來玩兩手?」

  路恭行道:「不了。田將軍,我們來是想問問,你們見過一種上半身像人,下半身像蛇的怪物沒有?」

  這本是我們的來意,卻直到現在才問出來。田威此時倒還客氣,道:「路統制,你們也見過嗎?」

  我們都吃了一驚,幾乎齊聲道:「你們見過?」

  田威道:「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昨日曾見有一個要逃出城去,我們追了半天追不上。想必是這城裡養的什麼怪物吧,南邊人古怪多。」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們卻心頭沉重至極。

  城中的蛇人,看來並不是鳳毛麟角的少數。那些怪物絕不會那麼簡單,已經會用武器,那幾乎已是個人了。

  離開城西時,我心頭還有點氣惱。路恭行道:「楚將軍,你還在對我不滿吧?」

  我道:「路統制,你是長官,我不敢說什麼。只是大帝當年得國時,明令不許殺降,我們現在不把俘虜當人看,又如何能得民心?此次叛亂已被平定,日後若再有此等事,只怕我們再難令人投降了。」

  路恭行歎了口氣,道:「我也何嘗不知。不過武侯也有他的道理,現在國中謠言四起,如果一味婦人之仁,又如何能懾服四方?一時有一時的時勢,大帝當年下此命令是因為得國未久,故要以仁德服眾。現在天下承平日久,在這個時代,便只有強者才能贏得尊敬。楚將軍,你戰陣上勇猛無敵,不過說句實話,戰後,你性子不免有點懦弱。」

  我半晌無語。路恭行的話,和武侯批評我的話可說是如出一轍。也許,我的性格裡,還是懦弱的本質,儘管戰場上可以捨生忘死,但和平時卻顯露出來了。

  也許,這也註定了我做不了統軍大將吧。事實上,陸經漁已是前車之鑒。

  路恭行道:「你先回去吧,我向君侯稟報此事,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

  我看了看天,道:「還早,我陪你一塊兒去吧,我在外面等著便是。」

  路恭行道:「也好。我總覺得,那些蛇人絕不會是些無足輕重的怪物。」

  我道:「蛇人雖然厲害,可不會掀起什麼大波浪吧?你怕共和軍是在馴養蛇人麼?」

  路恭行道:「是啊。城中蛇人不是一條兩條,而且已會用兵器,如果在山外某處,共和軍馴養了一支蛇人軍,我真想不出該如何對付。」

  我笑道:「就算他們在馴養,想必也沒什麼成果。至少,我們攻城時,那些蛇人並不曾助戰。而且那些蛇人兇悍如此,恐怕沒人能馴養。」

  這時,已到武侯營帳外。路恭行跳下馬,道:「楚將軍,你等一下吧。」

  武侯的軍令嚴厲至極,下級軍官不得傳喚,不得進入中軍帳內。昨天我一時情急,求見武侯,武侯也許帶著酒意也不曾怪罪我。現在我再為這事進去,只怕武侯會著惱的。

  過了半天,路恭行滿面頹唐,走了出來。我道:「怎麼了?」

  路恭行道:「武侯正在飲酒,我進去稟報此事,他只當笑談。」

  我道:「你說我懦弱我承認,我也要說你有點多疑。呵呵。」

  路恭行平常沒什麼架子,雖然他是前鋒營統制,但與我們一起時,他一向只將自己看做是個百夫長,我們也常和他說笑。此時,他卻只是歎了口氣,道:「希望只是我多疑吧。」

  我看看天,太陽正掛在天心,時值正午。從昨晚開始,我還不曾休息過。我打了個哈欠,道:「我累壞了,路將軍,你不去休息麼?」

  他也打了個哈欠道:「好吧。昨晚一肚子酒,我到現在也沒合過眼,也該休息了。」

  到了營房,他道:「我去睡了。你還回你那小屋裡?」

  我道:「是啊。」

  路恭行打了個哈哈道:「你倒能耐得住寂寞,那小屋裡你也住得下?」

  我道:「不管你怎麼說我,我嫌這兒吵。」

  把馬還給路恭行,我一個人回到小屋,已是下午。周圍有點安靜了,就算帝國軍士是鐵打的,無昏無曉地屠城屠到第三天,畢竟還是有很多人累了。現在,只能零星聽到遠處傳來一些人的哭喊聲,斷斷續續的,好像一些有著尖利鋒刃的碎片。

  不知睡了多久,等我醒來時,只覺肚子餓得要命,伸手在乾糧袋裡摸了幾個幹餅,又把盛水的葫蘆拿出來。窗外,天色已暗,一天又過了。

  五日屠城,還剩了兩天。我第一個想法倒是這個。也許是因為厭惡那種無休止的殺戮了吧,我無法阻止屠城,只好盼望那早一點結束。

  我走出小屋,外面,夕陽如燒。南國天黑得晚,不似京城,天說黑就黑了。一輪落日掛在西邊,染得雲層也似血滴一般。在夕陽下,城頭那些殘破的雉堞看過去只剩了些影子,顯得蒼涼萬分。

  我伸了伸懶腰,走上城頭,嘴裡啃了幾口幹餅。城裡搜出來堆積如山的財物,可食物還是少得可憐,平常也只好仍然吃乾糧度日。也實在有點佩服守城的共和軍,在那麼艱苦的條件下,居然還守了那麼多天。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