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西域幻沙錄 | 上頁 下頁 |
|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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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第二步踏出,又是「咚」一聲響,大地都仿佛在震顫。其實在於闐,乃至整個西域,祆教是第二大教。李聖天對諸種宗教都甚寬容,從不仗勢打擊,於闐的襖教徒也不受歧視,所以向來相安無事。只是明業被馬魯奇的咄咄遙人激得火冒三丈,在他此時看來,襖教實是要被斬盡殺絕的邪魔外道。風並不大,但他的一身紫色僧袍卻如被狂風鼓足,每跨出一步都如同重槌狠狠敲打一面巨鼓,簡直有地動天搖之威。他右手成金剛拳,放在心口握住左手拇指,結成了能與無上菩提最尊勝印,喃喃念道:「唵吽惹護娑。」 童觀聽得師兄的法偈,心頭一動,暗自叫苦道:師兄難道真要與這馬魯奇結下生死之仇麼?明業此時所持,乃是守護國界主陀羅尼咒。守護國界主陀羅尼咒共有六步,稱三藐三菩提步,等六步一踏完,明業所結就要變成能摧伏印,也就是阿閦如來之印。此印結成,號稱「一切眾魔及諸外道、諸惑業等皆不能動」,那時便一定要分出生死方能罷休。他見明業已踏出兩步,心下一急,也踏上一步,高聲道:「光明普照世,如淨日月輪。能令眼清淨,此寶炬總持。天眼妙清淨,慧眼無翳障。法眼亦清淨,此寶炬總持。」 他口中所誦,亦是守護國界主陀羅尼咒,但並不是明業所持的「摧破魔章」,而是「勝功德章」。佛門慈悲,既以密法懾服外道,亦以佛法普度眾生,否則純以金剛大力壓服異端,哪裡還談得上慈悲?明業的摧破魔章守護國界主陀羅尼咒原本鋒芒畢露,臉上也已滿是殺氣,但在童觀的勝功德章咒聲中卻霎時變得溫和起來,腳下也登時靜寂無聲。明業的功力在童觀之上,也發現自己動了殺機,因此趁勢將法咒收回。 只是他的摧破魔章守護國界主陀羅尼咒雖然收回了,馬魯奇卻趁機厲喝一聲,手一揚,掌中一團粉末直撒出來。這團粉末立化為火,直如從他掌心噴出了一條火蛇。雖然火勢極其淩厲,但明業已聞到其中帶著一股硝磺之味,心道:果然是外道。左手一下探出,已一把抓住火頭。雖然童觀以勝功德章化去了他的殺機,但他的守護國界主陀羅尼咒仍加持在身,水火皆不能害,縱然抓住了火頭,卻連汗毛都燎不掉一根。這火蛇在他掌中便如有形有質一般,登時被他卷在掌中。只是火蛇剛握到手中,馬魯奇突然一彎腰,右手猛地拍在地上。手掌剛一觸地,明業身周立時騰起六七道火柱,將他圍在了當中。 馬魯奇在襖教六使中是火使,馭火之術極是高明。襖教馭火術與密宗火術大不一樣,借助地形之利,用的是明火。馬魯奇見明業的陀羅尼咒聲勢如此駭人,早已心存忌憚,見童觀也上前,他並不知童觀是要化去明業殺機,還以為這師兄弟二人要合力對自己下毒手,因此更是毫不留手。明業只道捉住了馬魯奇的火蛇便能讓他知難而退,卻也沒料到馬魯奇竟然還有這等手段。他的摧破魔章守護國界主陀羅尼咒遇強更強。火柱突然而起,眼前已什麼都看不清,只覺火焰熊熊,熱浪迫面,百忙中右手放開火蛇,結成金剛拳,當胸握住左手拇指,又結成了能與無上菩提最尊勝印,厲聲喝道:「唵吽惹護娑!」 他本來功底已相當高深,現在從幻真那兒追回的這串伽楠佛珠又戴在他的右臂上,這般以硬碰硬,殺機比先前愈盛。馬魯奇如果真個全力抵擋尚有可為,可是他心中已生忌憚,本來就準備借火柱擋住明業追擊,卻沒想到明業的密宗奇術竟有這般威力,斷喝聲中,明業身邊的火柱如被一隻無形巨掌壓回,卻在馬魯奇身邊冒了出來,將他捲入火柱之中。他身邊還帶著不少施行火術的硫磺硝粉,沾火即著,馬魯奇慘叫一聲,身體便成了一道熊熊燃燒的火柱。 童觀在一邊見勢不妙,叫道:「快救火!」身後勝諦以降六僧隨之上前,將馬魯奇圍在當中。七人同時施法,將馬魯奇身上明火壓下,可哪裡還來得及?馬魯奇的瞬間便已被燒得不成人樣,成了一根焦柱。 明業也沒想到鬥法會成這般結果。看著馬魯奇的屍身,不由一陣怔忡,心頭只是不住轉念:糟了,糟了。 這回明業甫一接掌上座,鬥法就鬧出這等你死我活的結果,只怕瞿沙多年恩威並用的結果就此毀於一旦。一旦那些外道同仇敵愾,寶光寺神通再驚人,也會疲於奔命,更何況馬魯奇是西域第二大教中的首腦人物。 恐怕于闐的安寧到頭了。明業默默地想著,心中說不出的難受。 坐在駝背上,看著沙漠連綿不斷,直如無窮無盡,幻真的心頭亦是一陣說不出的難受。即使是在送李瑩去阿夏途中,李瑩突然提出要與他私奔,他也沒有現在這般心神不寧過。 難道就是因為那人的萬宗封神術麼? 在阿夏王的修羅宮中,他被假扮慕容修羅之人擒住,那人要以萬宗封神術奪他之舍。就在最後關頭,師父瞿沙突然出現,破了那人的萬宗封神術,那人本想奪走幻真的修為,結果大半功力反留存幻真體內。只是如此一來,幻真功力雖然大進,卻也身具魔種,隨時都會入魔。偏生一串伽楠佛珠被明業追回,僅靠一串佛珠,想壓住心魔實在勉強。就在離開安軍州這上百里路途中,他心中已雜念數起。好在每次邪念一起,幻真便覺腕上伽楠佛珠傳來一陣清涼,讓他重新清醒,便默念心經,將這些邪念消除。 師父涅槃之前要自己去沙洲,應該就是知道這樣的結果吧。幻真心頭不禁黯然。有好幾次清醒時他都已想用無常刀將自己一了百了,可是每一次要用無常刀,心頭便如波濤洶湧,怎麼都使不出來,體內那種奇異力量似乎在阻擋他施法。 如果魔種日長,神志日消,有朝一日難道我真的會成為西域有史以來最為兇險的魔主麼?幻真已不敢再想下去。現在他的神志猶占上風,但這種念頭仍是紛至遝來。假如自盡卻未能消除肉身,結果肉身被魔種奪走,豈不正是那個對自己施用萬宗封神術之人要的結果?他越想越覺心悸。 如果到了沙洲仍然未能消除身體裡的魔種,那就只能身付荼毗了。(注:荼毗,是天竺四葬之一,即火葬。) 幻真在駝背上不禁苦澀地一笑。 這時,眼前突然閃過一絲陰影。幻真抬起頭望向天空,只見極高處有個黑影正翻飛盤旋,想必是一隻大鷹。他正看得出神,耳畔突然聽得有人厲喝道:「禿廝,快下來!」 喝聲極是粗魯。幻真怔了怔,凝神望去,卻見面前有五個手持長刀的漢子正坐在駱駝上攔住了他的去路。那五人衣著怪異,不知是哪一族的,說的卻是于闐通行的塞語。無心在駝背上合十道:「施主,恕貧僧失禮。」 大概是幻真的塞語說得不太好,領頭的一個短髯漢子怔了怔,用漢語喝道:「你是漢人麼?」 幻真點了點頭。那漢子與幾個同伴互相看了一眼,笑道:「你是漢人便好辦了,將財物交出來,老爺讓你在這地方涅槃了便是。」幻真聽他說到「涅槃」二字,心頭忽地一動,道:「若蒙幾位施主成全,貧僧求之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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