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西域幻沙錄 | 上頁 下頁 |
| 七二 |
|
|
|
那漢子聽他這般說,卻是一怔,心道:這禿廝得了失心瘋不成?不對,若他說的反話那該如何?不過他們到底有五個人,這禿廝卻是一人,要是劫道的反怕了被劫的,豈不是個天大的笑話?想畢,他「嘿嘿」一笑,道:「好吧,那大爺便成全你。」他話音剛落,邊上一人忽然接口道:「和尚,你可是寶光寺的麼?」 寶光寺是于闐國寺。上座瞿沙,座下九國師僧,在西域赫赫有名,這五個沙盜雖然不是佛門信徒,並不曾見過這些人,卻也聽說過寶光寺和尚全都神通廣大。幻真皺了皺眉道:「貧僧不是寶光寺的了。」 這五個沙盜都不是漢人,雖然會說漢話,卻聽不出幻真這話的深意。一聽幻真說不是寶光寺的,那短髯漢子開顏道:「你們出家人不打誑語。我們五兄弟窮得吃不成飯,你大慈大悲,但將身邊錢物駱駝給我們吧,我們給你個痛快。」 幻真伸手到腰間,正要解下乾糧袋和水囊,心頭忽覺一陣冰涼,手指也似僵住了。那短髯漢子見幻真的手放在腰間不動,心頭怒起,翻身下了駱駝走到前面,一把拉住駝韁喝道:「禿廝,有什麼東西痛快些拿出來吧,反正到了精絕也是個死。」(注:精絕在今日民豐一帶。) 幻真怔了怔,道:「為什麼精絕不能去?」那漢子「哈哈」一笑道:「禿廝,你不知道便不要問了,就算於闐也沒多少日子了。」一邊說,左手已向幻真的袈裟拉去。這一拉,「啪」一聲,從幻真懷裡掉出一塊圓圓的金餅。那漢子嚇了一跳,尚不知是什麼東西。定睛一看,見這東西金光燦然,竟是純金的,不由大喜過望,心道:怪不得這禿廝扭扭捏捏,看不出他懷裡藏著金子!他一把拔出腰刀便向幻真腰間刺去。 眼看著腰刀就要刺入幻真的身體,這漢子忽然覺得刀尖一重,像是被把鐵鉗一把夾住。他呆了呆,還沒回過神來,卻覺身體一輕,自己突然飛了起來,耳邊聽得那幾個兄弟失聲大叫:「大哥!」 那四個沙盜見大哥上前,等看到從那和尚身上突然掉下一塊金餅,也全都欣喜若狂。哪知卻見大哥的腦袋猛然沖天而起,身體卻直直摔下。這情景把他們都驚呆了。一會兒後,其中一個沙盜先喊出來,四個人立時打了一鞭,催動駱駝向幻真沖去。 他們的腰刀都已握在手上,四口腰刀明晃耀眼。哪知剛沖了兩步,眼前一花,幻真突然已立在當先那人的駱駝鞍前。那沙盜還未反應,胸口就是一悶,仿佛被一把巨錘砸中,立時從駱駝上飛起。還不等此人落地,幻真的身影又到了第二個沙盜鞍前,又是一聲慘叫,這沙盜也被幻真一掌打飛。 那個最先喊出聲的沙盜,跑得卻是最慢。見頭兒突然間身首異處,他轉念已覺得這和尚只怕不是他們能對付的。還沒有細想,耳邊已是慘叫連連,三個兄弟接連從駱背飛起。等第三個沙盜被幻真擊飛,第一個人才落下地來,正摔在他的駱駝前,將他的駱駝驚得一下頓住。往地上看去,卻見這沙盜胸前塌陷,口鼻中已盡是血在冒出來。他嚇得魂飛魄散,心道:鬼啊!掉轉駱駝便要逃,哪知才把駱駝轉過來,眼前一花,幻真已站在他的駱駝前。這一下更把他嚇得屁滾尿流,身子一歪便摔下來,喃喃道:「神……神足通!」這人只道幻真馬上會殺了他,哪知半晌卻不見幻真動手,抬眼偷瞧,卻見幻真雙目緊閉,眼中有兩行淚水流下,雙手胸前結印,身體卻正在不住顫抖。他呆了呆,卻聽幻真沉聲道:「快滾!」 這句話出乎他意料。他翻身爬起,道:「是,是。」心中卻是一動,忖道:原來這妖僧身染重病!這可是天賜的良機,本來五個人要分的東西現在全讓他一人獨吞了。這人雖然還在害怕,可這念頭卻死死纏著他,他站起身來便是一咬牙,心道:機不可失!一念及此,再無二話,從地上撿起腰刀猛地向幻真胸口紮去。眼看這一刀就要觸到幻真身體,這人已在打算拿到了金餅該如何花銷了,幻真的雙眼突然睜了開來,服中光芒四射,右手已猛然擊下。 這一掌力量極大,竟是連地上的沙子都被激得飛了起來。這人嚇得二目圓睜,驚叫道:「大手印!」 這人連伸手阻攔都來不及,幻真的一掌已擊在他頭頂,「砰」一聲,立時腦漿迸裂,半個身子如釘子般被拍入沙土之中。 幻真這一掌擊出,眼中光芒霎時散去,連著倒退了好幾步。此時他才如大夢初醒,向四周看了看。五個沙盜已屍橫在地,只有五匹駱駝跑在附近。幻真伸出手來看了看,他的手沾著鮮紅的血跡。他只覺眼前一花,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 他本想問問精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自己出手之狠根本不受控制,那五個沙盜一瞬間就被他殺盡。 我真的要入魔了麼?他想著,眼中有淚水流下。他心知如果再呆在這裡,周圍的血腥氣越發會引發他心中魔障,只怕會神志全失。好在自己騎來的駱駝就在一邊,他支撐著走到駱駝邊,勉強爬上了駝背。這駱駝原本十分馴順,此時卻像是在害怕一般,當幻真牽住韁繩時,它還躲閃了一下。 死屍身上散發出的血腥氣仍然無孔不入地傳來,讓他心頭有種說不出的異樣,他只能停也不停地默念《心經》。 駱駝緩緩向東而行。幻真像是生在駝背上一般動也不動。精絕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那人說連於闐都沒多少日子了?他雖已離開於闐,但心中一念及此便再也放不下。現在不論如何要先去精絕看看。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由明轉暗,月上中天。他胸中似乎有烈火在不停燒灼,仿佛整個身子都要被燒成焦炭,可是手足卻又冷得像冰。 這是心魔作祟,一旦不能壓制,心魔勢必反客為主。到了此時,他好幾次盼著自己不再醒來,可是想到那方才那強盜說的話,卻又咬牙堅持。 「三善王,此事再不能緩了!」薩波赫從座位上猛地站了起來,向坐在上首的三善王行了一禮,道,「三善王,那些和尚是不會輕易退讓的,現在連馬魯奇都死在他們手上,難道還要忍麼?」 本來祆教三王六使在本土已難以為繼,去年忽然接得西域昭武城主昭武難實來信,說是西域襖教蒸蒸日上,只是苦於典籍久佚,因此恭迎教中首要前來。三王六使聞之不由心動,這才大舉東來。這昭武城是一個只有幾千人的小城而已,周圍佛寺倒是不少,讓他們在興奮之餘也不禁有些失望。好在襖教在西域根源已久,這回三王六使攜帶大批教義經典東來,八方襖教徒聞風而至,不少信徒大喜之下,還信誓旦旦說要為三王做馬前卒。 這大半年裡昭武城發展極快,竟已成西域襖教總鎮。昭武難實更是收納流亡,這半年裡城兵便達三千之眾,已成一方霸主之勢。正因為如此順利,三王覺得襖教重光指日可待。如果能讓於闐奉襖教為國教,接下來便勢如破竹了。于闐以佛立國,以前於闐寶光寺上座瞿沙聲望太高,他們也沒敢打這主意。現在瞿沙已故,這個念頭便又提上了檯面。只是沒想到讓馬魯奇帶人前去與于闐王交涉,聽逃回來的人說連于闐王都沒能見到,馬魯奇便死在於闐國師手下,這個挫折讓他們大為驚懼。 襖教六神使中,薩波赫是名列第一的巴赫曼使。襖教以善思、善言、善行為教義,這三善王亦是教主的身份。薩波赫地位雖高,喊得雖響,終究還是要三善王拿主意。薩波赫見三善王仍是面色凝重,木無表情,定了定神又道:「三善王,如今烏爾迪貝赫什特使已被于闐殺害,若不給他們點兒厲害,此事不了了之,那麼那些信徒有誰會相信我等?三善王,請不要再猶豫了。」 有人沉聲道:「巴赫曼使,於闐勢力雄厚,你覺得以刀兵相見可能有勝算麼?」這人是三善王中的善言王。 薩波赫道:「於闐擁眾十萬,自然難有勝算。」 善言王道:「既然如此,一旦起了刀兵,連這些信徒都要死於非命,還談何光大我教?」 薩波赫道:「善言王,我說的給他們些厲害,並非要出兵。于闐王不服我教聖諭,殺害烏爾迪貝赫什特使,他定然已被阿格拉·曼紐所誘。這等邪徒,當以阿胡拉·馬茲達之力一舉消滅方是。」(注:阿格拉·曼紐即是襖教教義中與至尊神阿胡拉·馬茲達對立的惡神。) 聽他這般說,善言王不禁動容道:「你是要去刺殺他?」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