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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這時明業已到了近前。李瑩搶上前去擋住了他的駱駝,高聲道:「明業大師,你們還想做什麼?」明業在駱駝上合十道:「迦陵迦公主,幻真有什麼不適麼?」

  李瑩叫道:「他是被你們氣出病來了,你們難道還要不依不撓?我要去告訴皇上哥哥!」

  明業掃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幻真,忽然扭頭對身後趕上來的勝諦道:「勝諦,你看幻真在做什麼?」

  勝諦是第二個趕到的。他看了看,小聲道:「明業師兄,小師弟好像在施不動使者陀羅尼秘密法。」

  明業沒有說什麼。勝諦頓了頓,小聲道:「明業師兄,小師弟應該沒打誑語,師尊所以才把伽楠珠給他,讓他離開於闐的。」

  明業本來對幻真不辭而別,要將那兩串伽楠珠盡數帶走而大為不滿,此時見幻真在施不動使者陀羅尼秘密法,這才明白其中原委。他喃喃道:「勝諦,原來我這細惑現行障果然未破啊。」

  勝諦心道以你這烈火般的性子,要斷細惑現行障確實很難。不過這話當然也不好多說,卻聽剛趕來的童觀叫道:「大師兄,幻真他……」勝諦扭頭看去,卻見幻真坐在地上,地上的沙子卻如突然間幻作了億萬蟲蚊,正在不住向幻真身上爬去,此時竟已將他埋掉了大半個身子。李思裕和李瑩兩人本來正看著明業,不知明業會說出些什麼話來,聽得童觀叫聲有異,扭頭看去,他們兩人大驚失色,李思裕更是要搶上前去。剛跨出一步,身前紫影一現,卻是明業擋到了他身前。李思裕也不知明業想做什麼,只怕他會對幻真不利,臉色不由變了變,明業卻將金剛杵拄在地上,小聲道:「伐訶,你不要碰他,幻真正在以不動使者秘密法護持心神,戰退心魔。」

  李思裕怔道:「真大師有什麼心魔?」

  明業沒有說什麼,口中忽然呼喝一聲。此時紫衣八僧都已到齊,在幻真四周圍了一圈。隨著明業一聲號令,八根金剛杵齊齊往地上一頓。此時幻真身上的沙子已埋到了他的肩頭。八根金剛杵在地上一頓,沙子登時止住了上湧之勢。明業左手扶住金剛杵一端,右手結了個無畏清淨印,喝道:「南無三曼多跋折羅喃阿哩夜跋折羅,摩訶俱路陀俱噓那摩莎訶!」這是不動使者秘密法中的「不動請迎咒」。此法為召喚不動使者,據說能縛一切鬼神,亦能摧折一切樹木,令空中飛鳥隨念而墜等。明業見幻真苦苦支撐,只怕抵擋不住心魔反噬,因此助他一臂之力。明業在念不動請迎咒,其餘七人亦同時念誦,八人齊齊出聲,隨著最後一個字的話音脫口而出,八根金剛杵忽然放出光芒來。

  就算明業一人施展不動請迎咒,尋常心魔妖邪定當辟易,不消說紫衣八僧合力。哪知這不動請迎咒剛施出,八根金剛竟似被什麼東西直往沙中拖去。

  見了這等情形,紫衣八僧不由面面相覷。這種情形只有一種解釋,就是心魔實在太過強大,兇惡無比,以至於八人合使不動請迎咒都鎮不住它。只是這心魔雖惡,明業倒也不懼,雙手結印,兩根拇指豎起,身立如金剛勢,喝道:「獅子奮迅!」

  這是不動使者秘密法中的獅子奮迅咒。獅子奮迅咒能降伏一切惡魔,紫衣八僧齊使,除非是上古阿修羅魔主,否則什麼心魔都能壓下。八僧同時厲喝道:「那摩三曼多末實羅喃,唵阿者羅迦那戰拿娑太耶吽。」

  獅子咒本就勇猛無比,紫衣八僧又有獅子吼的功夫,吼來更是聲勢如雷,震得沙漠都仿佛微微顫動。李思裕被吼聲震得已快要站立不住了,李瑩更是將雙手捂住耳朵,一張原本雪白的臉越來蒼白。咒聲中,那些本已埋住幻真的沙子忽然四散飛揚,竟是一粒都沒沾到幻真身上,而幻真盤腿坐在地上,面色亦大見緩和。隨著獅子咒一結,幻真忽地睜開了眼,站了起來,向四周行了一禮,道:「多謝諸位師兄。」

  明業見他站立起來又是神采奕奕,一件僧袍亦點塵不染,暗自歎道:幻真果然是得了師尊真傳,可惜,可惜。他道:「幻真,師尊是因此將伽楠珠給你的麼?」

  幻真靠八位師兄之助將心魔壓住,心知逃過一劫,亦不無感激。他見明業問他,深深行了一禮道:「正是如此。」

  明業頓了頓,道:「師尊慈悲為懷,本來不應讓你繳還。只是伽楠珠是寶光寺之寶,亦無失落在外的道理,你既已繳還一串,另一串就暫時拿去護身吧。」

  幻真施了一禮道:「多謝大師兄。幻真日後能解得心魔,必當奉還。」

  明業看了看他,又厲聲道:「幻真,你從今日起就要離開於闐了,只望你記住你是在寶光寺長大的。」

  幻真只覺心頭突然有一痛。明業說這話的意思,無疑並不相信自己真的能夠解開心魔,而是希望自己即使入魔,也要對於闐,對寶光寺有幾分香火之情。他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回答,合十深施一禮道:「幻真不敢忘。」

  明業道:「那就好。」他拔起金剛杵,跳上了自己的坐騎。幻真看著他的背影,一陣怔忡。

  待紫衣八僧都上了駱駝,幻真向李思裕和李瑩行了一禮,道:「李將軍,瑩公主,請回吧。」

  李思裕早知他決意要離開了,點了點頭,一邊李瑩卻「哇」地哭了,猛地撲過去抱住幻真的脖子,叫道:「和尚哥哥,我不讓你走!」

  她小時候貪玩,幻真陪她玩得高興,有時要回去做功課了,她便這樣抱住幻真的脖子。那時幻真雖然已修道有成,但每到這當口這少年高僧多半便沒法推託,非再陪著她多玩一會兒堆沙為塔、磨石為球之類不可。現在她已然長成,去年都險些出嫁,自然久不為此。這時一把抱住了幻真,幻真的臉也漲上了紅暈,輕輕推開李瑩道:「瑩公主,一切法,不出因緣二字。今日緣盡,來日緣起,冥冥中自有安排。」

  李瑩眼裡盡是淚水,忽然道:「和尚哥哥,我為什麼不能嫁給你?」

  此時紫衣八僧已經離去,邊上只有一個李思裕。一聽這話,李思裕只覺腦袋「嗡」一聲響,腳下的大地都仿佛晃了起來。去年,阿夏王慕容修羅來向李聖天求取迦陵迦為妻,定要幻真護送。當時迦陵迦不願出嫁,她的隨身侍女有個叫寶藏女的來密告,說迦陵迦公主趁著聖天王大婚之際與情郎私奔了,那時把李思裕也嚇了個魂飛魄散,不過後來卻發現迦陵迦沒走,而那個情郎更是沒影子的事,因此便放下了心,只道寶藏女在信口雌黃。直到此時他才算明白過來,迦陵迦確實有個情郎,這個情郎就是幻真!他臉色已嚇得慘白。

  幻真也像是被嚇了一大跳。他疾退了一步,已離李瑩數尺之遙,低聲道:「公主,請不要再說這等話,貧僧是跳出三界之人。」李瑩上前一步,道:「那有什麼,鳩摩羅什不也有龜茲王女為妻麼?」

  幻真苦笑道:「瑩公主,這是大德不以常理度之,豈可謂之常例。」

  李瑩道:「那和尚哥哥你也成為大德高僧不就是了?我嫁了給你,讓我做比丘尼也不要緊。」李思裕見她越說越沒邊了,在一邊輕咳了一聲,沉聲道:「迦陵迦。」

  李瑩這才省得李思裕還在邊上。她臉微微一紅,正想再說幾句,卻聽幻真道:「瑩公主,緣別不同,故分為四:一者因緣,二者次第緣,三者緣緣,四者增上緣。因緣未了,相見有日,若今生無緣,縱然日日對面亦等如不識。」他說著,已跳上了駱駝,向李思裕合十道,「李將軍,瑩公主還請你照料了。」說罷,帶轉駱駝便向東北方而走。

  看著他的背影遠去,李思裕心頭空落落的一片,雖然知道了李瑩心之所屬讓他震驚,可是幻真的離去還是讓他感到無比悵然。李思裕扭過頭,見李瑩將一根手指放進了齒間咬著,也唯有如此她才不會放聲痛哭,眼裡卻有豆大的淚珠不住滾落,滴在沙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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