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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他慢了慢,李瑩卻絲毫不慢,白駝四蹄翻飛,沙地雖軟,卻幾乎沒留下蹄印,一眨眼已沖進了八僧的包圍,到了幻真身邊。她一把勒住玉花雪,向著明業道:「明業大師,你為什麼要對和尚哥哥下手?」明業見堂侄女一副問罪的樣子,不由怔了怔。他合十施禮道:「迦陵迦,幻真要將伽楠珠帶走。這是于闐國寶,萬萬不可。」

  李瑩叫道:「就算是國寶,和尚哥哥難道會搶麼?他帶走肯定是上座大師准許的。」明業見李瑩要為幻真出頭,更覺棘手,溫言道:「迦陵迦,你有所不知……」

  「我哪裡有所不知,一定是你們這些禿驢不服和尚哥哥做上座,硬要逼走他!」說到這兒,李瑩眼中已有了淚水。她是方才才得知消息,說幻真已不辭而別,而寶光寺上座將由明業接任。在她想來,定然是明業倚仗自己乃是國戚,搶了上座的位置,又要逼走幻真。她越說越傷心,說到最後淚水滾滾淌下,將頰上抹的脂粉都洗出兩道溝來。

  明業見迦陵迦哭了起來,更是不知所措,正在這時,卻聽幻真道:「大師兄,伽楠珠確是國寶,幻真不能盡數帶走。這樣吧,貧僧將師父那串留在於闐,另一串容我暫且保管。」明業沒想到幻真這時卻松了口,正待不依不撓,忽然有厲風撲面而來。他吃了一驚,生怕自己接不住,左手一下托在右手背,左足踏後一步用力一蹬,這才準備去托。哪知手剛伸出,卻覺掌心一沉,一串佛珠已打著旋飛了上來。他只覺掌心像是碰到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痛得險些要叫了起來,連忙屏氣,掌心已凝起拙火定內勁,終於將佛珠托住了。托雖托住,但一瞬間卻像托了千鈞重物,不由暗自吃驚,忖道:這真是幻真擲出的麼?他……他好像更厲害了!

  幻真將一串伽楠佛珠擲給了明業,身形一閃,已坐上了駝背。這身法快得異乎尋常,紫衣八僧個個修為不凡,看了後卻也心驚,暗道:好身手!

  明業又氣又怒,喝道:「幻真,將另一串也留下!」他凝起數十年修為的功底向前踏上一步,直如風行水面,只是比幻真這樣神出鬼沒遜色一些。幻真剛坐上駝背,明業已欺到了他的駱駝跟前,一手探出,便要來抓幻真的左腕。

  幻真坐在駱駝上,見明業仍是不依不撓地逼上前來,眉頭不覺一皺,左手一抬,一瞬間已從明業掌下脫出,只一翻便壓在了明業的掌背。明業全力施為,幻真只是一隻左手,輕描淡寫地一按,明業卻覺得直如泰山壓頂,耳邊只聽李瑩叫道:「明業大師,你為什麼還要纏著和尚哥哥!」卻是李瑩見明業動上了手,再忍不住,終於出言斥責。幾乎和李瑩的聲音同時響起,李思裕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諸位大師,聖天大王有令,幻真大師沿途人等不得留難!」

  李思裕上氣不接下氣地趕過來了。方才他離開時見明業以降八紫衣僧面色不善,多半要對幻真不利,心中大急,心知自己不足以鎮住這八位國師僧,連忙回去向李聖天討要詔書。剛討得詔書便被李瑩知曉,李瑩立刻趕著玉花雪如飛追來,他暗暗叫苦,心知李瑩定然越幫越忙,只能緊緊追來。本來覺得明業八僧是得道高僧,應該不會動手,哪知他還沒趕到,這些人便鬥起來了。他急不可耐,遠遠地便發聲叫喊。

  明業的手被幻真一壓,再伸不出半寸,正在尷尬,聽得李思裕說什麼「聖天大王」,扭過頭道:「伐訶,是聖天大王下的詔麼?」李思裕趕得太急,在駝上喘著粗氣,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卷道:「聖天大王有令,幻真大師欲往沙洲,於闐境內官民一律虔心供養,不得留難!」明業卻哼了一聲道:「聖天大王也未說他可以將伽楠珠帶走。」

  李思裕暗暗叫苦,心道:堂叔啊堂叔,你怎的這般不通情理?方才急得火燒眉毛,怎麼還想到這些?他正色道:「明業大師,聖天大王還有口諭,命我可見機行事。」

  這話倒也不算矯詔。明業。哼」了一聲,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心道:也罷,他雖然離於闐而去,卻不曾破門,仍是寶光寺僧侶,他自己那串麼……給他也無妨。正想著,耳邊卻聽駱駝一聲長嘶,李瑩叫道:「和尚哥哥,你怎麼了?」卻是幻真突然間揚鞭向斜刺裡沖去。一旁的李思裕見李瑩喚了兩聲,幻真卻毫無停步之意,心下大急,忖道:真大師,你到底怎麼了?見李瑩已追了過去,他也「啪」一聲,鞭子在五明駝肋下一抽,直追過去。

  幻真的駱駝也是匹極壯健的駱駝,跑得特別快。一路追趕,李瑩居中,李思裕在後,總是隔了個兩三丈遠。李思裕,心頭疑雲大起,心道:真大師難道出事了?是被明業大師暗裡傷了麼?這時,身後忽然傳來雷鳴般的聲音,卻是明業吼道:「幻真,快停下!」明業見李思裕拿來李聖天的詔書,本來覺得拿回一串佛珠便已說得過去,哪知幻真突然間奪路而逃,他登時覺得此人定是心裡有鬼,立時召呼七個師弟齊齊追上。

  幻真的駱駝雖然也不是凡品,終究比不上日行千里的玉花雪,李瑩已越追越近。她見幻真騎在前面的駱駝上,不知他到底怎麼了,心中又急又怕,只能不住叫道:「和尚哥哥!和尚哥哥!」可是幻真卻似充耳不聞般只是悶著頭向前。

  李瑩更是擔心,叫道:「和尚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情急之下,將玉花雪又加了一鞭。這匹白駝的確是神物,四蹄一發力,竟然騰空而起,一下便搶到了幻真身旁。李瑩雖是女子,但騎術高明,伸手要去抓幻真坐騎的韁繩,卻聽得幻真沉聲道:「瑩公主,快住手!」

  李瑩怔了怔,心道:和尚哥哥真生病了?在她印象中,就算身臨險境,幻真仍是從容不迫,鎮定自若。可此時這聲音卻是充滿了驚恐和不安。她在白駝上欠起身子要去搭幻真的肩頭,卻見幻真忽然肩膀一聳,人忽地從駱駝上滾落下來。他的坐騎本在疾馳,人摔下來了,駱駝卻仍在狂奔。李瑩吃了一驚,猛地勒住她的玉花雪。

  她也已跑出一程,此時幻真在她身後了。在玉花雪上扭頭望去,卻見幻真重重摔在沙地上,雙手卻捂在肩頭,腳下盤成了蓮花座。李瑩拉住幻真的坐騎,帶轉白駝一同到了幻真身邊,跳下坐騎來叫道:「和尚哥哥,你怎麼了?」

  她正想扶他起來,哪知剛跳下駱駝,便聽得幻真道:「瑩公主,你千萬不要碰到我。若師兄們過來,也千萬不要讓他們碰我。」李瑩見幻真盤腿坐到了沙地上,雙手仍然抱住了肩頭,嘴裡不住喃喃念誦著梵語經文,不覺更為擔心,不過幻真既然這樣說了,她自然一定會按他的話辦。她拉住玉花雪的韁繩向後退了兩步,見幻真雙眉緊皺,模樣更是凝重,口中經文念得越發急,生怕靠得近了擾了他心神,也不敢多說,又向後退了兩步。

  正在這時,身後忽然響起了李思裕的叫聲:「迦陵迦,真大師他……」卻是李思裕騎著五明駝也來了。李瑩將手指按在唇上,小聲道:「鬍子哥哥,別說話,和尚哥哥生病了,你不要靠近他。」

  李思裕見幻真已停了下來,稍稍放了心。他跳下駱駝小聲道:「真大師病了?」

  李瑩看著幻真,嘟囔道:「都是明業大師他們不好,他們對和尚哥哥這麼凶,和尚哥哥又沒得罪他們。」

  李思裕自然知道明業他們這紫衣八僧不會無緣無故要對幻真不利。他看了看身後,暮色中幾匹駱駝已越來越近,他小聲道:「迦陵迦,等一會兒明業大師如果還要真大師把伽楠珠交出來,你就跟他們混賴!」

  惡人自有惡人磨,明業大師不通人情,讓迦陵迦去胡攪蠻纏一番,讓他也吃吃苦頭,反能收到奇效。李瑩本來就覺得幻真要離開於闐多半是被明業他們逼走,聽了這話更是連連點頭,道:「是的,他腦袋光光,就會蠻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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