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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李思裕坐在如意車上。這如意車是他按當初隋煬帝的七香車圖紙改造的,極其精巧,行進時又平又穩,不必轉向就可以向任意方向行駛。李思裕本來想給李聖天當出巡時的座車,因此還絞盡腦汁,將指南人、記裡鼓車全加進去,又請了高手匠人製作,費了大半年才算做好。哪知造好後才發現,車中齒輪軸承太多,若開得快了就會燙得燒起來,而且內部機括太過精巧,一旦捲入沙子便會全毀。這讓李思裕沮喪了好一陣。好在這如意車雖然不能駛在沙道上,但安軍州的大道平整如砥,在城裡行駛倒沒什麼大礙,因此在安軍州時,李思裕若不騎馬,便乘如意車出來。

  他一邊從邊上的一個玉盤中摘下一顆碧玉般的葡萄放進嘴裡,一邊看著那些在河裡撈玉的人們。雖然已是暮秋,但西下的太陽仍然甚是熾烈,讓他有些睜不開眼。他扭頭讓身後的小廝撐開了青蓋,然後拉開座椅的扶手,從裡面取出一個盛滿了美酒的銀壺,湊到嘴邊喝了一口。這酒味道甘醇芳香,讓他渾身說不出的舒坦,索性抬手將壺中的酒傾入喉中。

  雖然歷年采玉期都由他這鎮國將軍巡視各處,維持治安,但今天是國主大婚,本來他該坐在大殿上參加婚宴,這等巡邏之事讓安軍州都督安排。可是李思裕說此事重大,不能因私廢公,執意仍由自己巡邏。李聖天馭下寬厚,但堂弟堅持,也就順從其意。只是,李聖天卻不知他心中的想法。

  不要再去想了……李思裕搖了搖頭,他拉了一下身邊的一個拉杆,如意車的車蓋翻了下來,將眼前的一切都掩在一片淺淺的暗影之中。只是耳邊隱隱的鼓樂之聲,讓李思裕仍然有些心煩意亂,他又擰開了銀壺的壺蓋,想要再啜喝一口,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李思裕雖然沒什麼太大的架子,可他到底還是于闐鎮國將軍,平時出來,隨從親兵總護衛左右,邊上從沒人敢亂說話的。他有些不快,喝道:「什麼事?」

  一個親兵走了過來,行了一禮道:「將軍.有個宮女要見將軍大人。」

  宮女?李思裕不由一怔。他放下銀壺抬頭望去,卻見有個宮裝女子正一臉驚恐地站在不遠處,兩個親兵正在阻攔她,可那女子仍然要擠上前來。李思裕道:「讓她過來吧。」

  那親兵走了過去,向那兩人說了一句,那兩個親兵這才左右分開。女子忙不迭地上前,先向李思裕行了一禮,道:「婢子寶藏女,見過將軍大人。」

  李思裕看到她,怔了一下,道:「你是迦陵迦的侍女麼?」寶藏女斂衽一禮,道:「是。」

  李思裕看了看周圍,有些擔心地道:「是迦陵迦讓你來叫我的?」

  這寶藏女服侍迦陵迦,平時總在宮中灑掃整理,不能輕易出來,除非是跟隨迦陵迦外出。李思裕對這個刁蠻的堂妹極是寵愛,卻也不無害怕。前兩年有一次射獵時不小心把她養的一對雉雞射死了,結果迦陵迦給他吃的茶中加了點兒麻藥,把李思裕的舌頭都麻腫了,半天說不出話來。現在迦陵迦長大了,不至於如此淘氣,可昨天她還認為自己幸災樂禍於她的遠嫁,只怕又想出了什麼鬼主意來捉弄他。

  那寶藏女又行了一禮,臉上滿是驚恐的表情。她看了看左右,壓低了聲音道:「婢子有事要稟報,請將軍遣退左右。」李思裕心頭一凜,忖道:這女人要做什麼?他實在有些杯弓蛇影,便道:「不用,這些都是我的親隨,你有什麼話便說吧。」

  寶藏女臉漲得通紅,嘴唇翕動了一下,道:「將軍,長公主不見了!」一聽這話,李思裕倒是松了口氣,笑道:「這算什麼事,她常這樣,玩累了就回來了。」迦陵迦自幼頑劣淘氣,除了不敢招惹李聖天以外,別的王公大臣,幾乎沒有不被她作弄過的。這些天安軍州熱鬧非凡,指不准她又跑到哪兒胡鬧去了。

  寶藏女似乎要哭出來了,道:「可是,將軍,請您遣退左右……」這話已是這寶藏女第二次說了。李思裕見她生得花容月貌,此時更顯得楚楚動人,嘿嘿一笑,道:「你若不想讓我左右聽到,便過來湊到我耳邊說吧。」

  這是中原人所說的「吃豆腐」。李思裕學別個不上心,這個卻是一學就會。寶藏女的臉都快要紅破了,李思裕只道她不願,哪知她忽然咬了咬牙,湊到了他耳邊。李思裕只覺她身上散發出一陣陣麝蘭氣息,大覺受用,正待趁勢摟一下,寶藏女忽然極低地說了幾個字。

  這幾個字雖輕,卻如天崩地裂一般,李思裕臉一下僵住了,本想摟住寶藏女的手也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半晌,他才低低道:「你說的是真的?」

  寶藏女重重地點頭。李思裕掃了她一眼,道:「此言若是不實,你可知會有什麼下場?」

  寶藏女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恐,卻又更加堅定地點了點頭。李思裕這才噓了口氣,道:「好的,我去將迦陵迦找回來。這話你對旁人說過麼?」

  寶藏女道:「不曾。」

  「那你從來沒說過這話。」李思裕冷冷地說著。他說得雖冷,寶藏女看向他的目光裡卻帶著感激。在於闃,誰都知道鎮國將軍李思裕是一個風流倜儻的貴公子,不知有多少少女做夢都盼著能見他一面,倒也不是李思裕這一張鬍子臉是多麼的傾國傾城,而是人們都知道,這個長相威嚴的少年親王有著一顆最為柔軟的心。寶藏女心知李思裕這句冷冷的話中實是免去她的責任了。她看著李思裕,一雙妙目中眼波欲流,若是周圍沒人,只怕會感動得當場投懷送抱。

  打發走了寶藏女,李思裕只覺心底像被壓上了一塊堅冰,有股冷氣不時地直冒出來。他忽然喝道:「唐叔陀,你即刻向四門傳報,任何人出城都必須嚴加盤查,尤其是十五六歲的女子!」

  唐叔陀雖是個漢名,卻是數百年前安西都護府戍邊士兵的後裔。他行了一禮,道:「遵命。」轉身打馬便走。

  「迦陵迦有個情郎!」寶藏女的這句話把李思裕嚇了一大跳。眼下阿夏王正來求親。如果被阿夏王知道他要娶的于闐公主竟然與情郎私奔了,那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只怕阿夏王發兵攻來也大有可能。李思裕一時間只覺頭大無比,不知該怎麼辦是好。他想了想,道:「走,去大殿。」

  大殿上正在舉行婚禮。李聖天喜愛漢禮,但塞種之禮也不可廢,所以兩者都舉行一次,這大婚之禮極是冗長。李思裕走進大殿時,正值贊禮在為大王與歸義軍公主宣讀婚書。這婚書是慕學士寫的,駢四儷六,詞藻好不華麗,可殿上有一半人不懂漢話,懂這等艱深古漢文的更是少而又少。慕學士寫得雖好,大多數人聽得極是頭痛,可哪個也不敢露出厭倦之色,全都打著精神盼那贊禮快點兒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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