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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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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慈吃的太急,有點噎著了。他伸了伸脖子,把果糕吞了下去,道:「是啊,真是巧,師父他們一回來,出關鐘就響了。」 幻真想,也許並不是湊巧。翟沙上座已苦修數十年,十障俱已斷盡,密宗六神通亦已修成三通,也許他是知道了自己回來吧。他對尚慈道:「尚慈,你先吃著吧,我去迎接上座出關。」 他快步向大殿走去。寶光寺在於闐國中規模最大,一個院子就有數畝之廣,但幻真身形如風,一掠而過。他剛踏上大殿臺階,又是悠悠一聲鐘響,殿門緩緩開啟。他雖然急著要去見師父,卻還是站定了等門大開。 門慢慢開了,幻真正待進去,裡面忽地閃出兩個紫袍僧人。這兩人手持金剛杵,一左一右立於門口,喝道:「上座有喻,幻真不得入內。」這兩人正是紫衣九僧中名列第二第三的明業和童觀。雖然在紫衣九僧中他們名列幻真之下,但年紀卻在九僧中居長,入門亦是最早。幻真一怔,合十施禮道:「明業師兄,童觀師兄。」 於闐王族自幼便要修習漢文,只是明業幼年出家,他的漢語與幻真的於闐語差不多,童觀的漢語卻甚是流利。明業也不說話,童觀再次喝道:「上座有喻,幻真不得入內!」 幻真看著這兩個師兄。他遠道歸來,胸中疑團急著要向師父說明,沒想到明業和童觀居然不讓他進去。他雖然有些惱怒,但臉上仍是平靜如常,道:「請問兩位師兄,師父可說了是為何麼?」 明業的臉板得如鐵板一般,童觀倒沒那麼冷漠,還了一禮道:「小師弟,上座便是如此交代的。」 雖然學佛之人泰山崩於前亦當不變色,但幻真的臉終於還是抽動了一下,又合十施了一禮,道:「幻真明白。: 他慢慢轉過身,拾階而下。寶光寺的大殿殿基甚高,但再高也不過二三十級臺階,幻真卻如背負著萬鈞重物一般,每一步都吃力之極。他做夢也沒想到師父居然會不見自己,明業和童觀是有道高僧,絕不會假傳師父口諭的。 他走下了臺階,又回頭看了看,卻見著身著紫衣的和尚一個個從裡邊退出來。弟子告退時不能背對著師父,因此走出殿門前都要倒著出去,師父顯然就在大殿裡。師父雖然嚴厲,但他想來對自己極是看重,不然也不會讓自己越過八位師兄,成為九國師僧之首了,到底為了什麼師父突然對自己這樣? 難道,師父是不願回答自己的疑問麼?師父已修成天眼、天耳和知他心三通。那麼他一定知道自己想問什麼了。假如師父不想讓自己知道,也許就會如此拒見自己吧。只是幻真是有翟沙撫養大,他已將這師父當成了自己唯一的親人,他有什麼事總會對師父說,此刻知道師父有事不讓自己知道,他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幻真的禪房在寶光寺東廂房。回到房中,他取出火鐮,點亮一支蠟燭,默默地靠牆打坐。在外間,他是於闐紫衣九國師僧之首,但在寶光寺,他仍然只是一個尋常僧侶。看著燭光在眼前跳動,幻真陷入了沉思。 此時的七風樓裡,李聖天也正獨自對著燭火自斟自飲。明天就該是自己大婚之日了,公主也已安然接到,從此與歸義軍結為秦晉之好,犄角相應,本算了卻了一樁心事,可他心裡仍然不安。 這時,一個小黃門在門外輕聲道:「大王,慕學士求見。」這慕學士單名一個陶字,字文亮。他雖是於闐土著,但慕氏先祖乃是當年留居長安的于闐國主尉遲勝的隨從,後來才返回於闐,因此這一族漢學極深,慕學士更是自幼攻讀詩史,諸子百家無一不精。于闐設九學士,如幻真名列紫衣九僧之首一般,慕學士是緋衣九學士之首。李聖天每天朝罷便讓諸學士過來給自己講述。緋衣九學士並不都是漢學士,不過李聖天酷愛中原文化,慕學士來得最多。聽得黃門說慕學士求見,李聖天放下酒杯,道:「請慕學士進來。」 門開了,慕陶在門口深施一禮,才快步進來。等小黃門掩上門,李聖天倒了杯酒,道:「慕學士,請坐。」 慕陶雖是臣僚,但也是李聖天的老師,在這等私下場合也不必多拘禮。但慕陶卻並不坐下,反倒跪在地上,磕了個頭道:「大王,臣有本奏上。」 於闐畢竟是塞種,並無這種叩拜大禮,不過慕家世代都浸淫漢學,這種禮數他也慣了。李聖天淡淡一笑,道:「慕學士,你今天不接著講那楊大眼了麼?」 楊大眼乃是北魏名將,乃是仇池氐人,他武藝非凡,據說腦後縛一三丈長繩,跑動時疾逾奔馬,繩子能筆直如箭矢,尾端不落於地。這一類故事李聖天聽得大有趣味,昨天慕陶正對他說起楊大眼事蹟,說到此人不識字,但好學不倦,軍中得暇便命人讀書,自己坐而聽之,稱為「耳讀」。這也與李聖天命九學士讀書事相類,因此他很想再聽慕陶說說。哪知今天慕陶過來,卻不說楊大眼了,反倒先行了一個大禮。 慕陶抬起頭,道:「臣聽聞大王欲結好于阿夏,此誠太阿倒持,臣不敢不諫。」 「太阿倒持」一語慕陶剛對李聖天說過,他也知道這是授人以柄的意思。他道:「慕學士何出此言?」 「阿夏乃是吐谷渾遺種,向為吐蕃藩屬,實不可輕信。大王若將公主賜婚,則阿夏盡知我於闐虛實,且授人以柄,臣以為後患不小。」 李聖天突然有些煩躁,伸指敲了敲案頭道:「慕學士,此事朕自有打算,你不必多說了,還是接著說楊大眼吧。」慕陶不敢再說,便將楊大眼事蹟又說了些,才告辭回去。 慕陶一走,李聖天便又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因為明天就是自己大婚之日,安軍州已是張燈結綵,看去繁華之極。 慕學士所言的長安勝景也不過如此吧。李聖天想著,也不知是不是該驕傲一下。可是,慕學士也說過盛極而衰,極盛的另一個意思就是開始走下坡路,現在這樣的繁華還能持續多少時候? 李聖天搖了搖頭。這個不吉利的想法就像一根蛛絲纏在他的心上,怎麼也拂不去,慕學士剛才所諫之言也仿佛在耳邊迴響。阿夏,難道真的如此不可相信麼? 他低下了頭。於闐地處沙漠與昆侖山之間,是中原往西去的商團的必經之路,而于闐盛產美玉,國中收入很大一部分便是由此得來。這條路通暢,於闐就能財源滾滾,蒸蒸日上,一旦道路斷絕,收入亦將大減。自己繼位以來,於闐國力一年比一年強盛,一多半原因正是由於道路暢通無阻。只是這些日子派往沙州的商隊時常傳來遭劫的消息,攻掠者盡是吐蕃部族。吐蕃與於闐是世仇,只是兩國有昆侖山為界,吐蕃並不能直接攻過來。現在,瓜沙一帶,仍有不少吐蕃殘餘部族。于闐雖然表面上四邊安寧,但誰知道這安寧背後會不會有人在暗中覬覦?那些劫掠商隊的吐蕃部族會不會與阿夏脫不了干係? 一陣風吹過。空蕩蕩的七鳳樓裡,燭火被風吹得閃爍不定,一下暗了許多。燭前,李聖天陷入了沉思。 白玉河、綠玉河和烏玉河這三條大河,每年先由國主采玉,然後才開放河禁,任由百姓下河。雖然由國主派人先撈過一遍玉了,但河流不斷從上游的昆侖山中帶下玉石,怎麼也撈不完,後來的人只消仔細,總會有所收穫。今年開河禁之日恰值國主大婚,采玉節平添了一分喜氣,于闐百姓個個歡天喜地。天一亮,河邊巡守的士兵剛解開圍欄,等在河邊的人們紛紛下了河,三條大河之上登時開了鍋般喧騰。因為是開禁第一天,一直到夕陽西下,河裡仍然擠滿了不死心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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