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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公主一直不苟言笑,頗有容儀,但此時卻已如尋常少女一般了。李思裕見到她的笑容,腦門又是一熱,嘿嘿一笑道:「不錯吧,公主你先坐著,小將再去找找有沒有別的新鮮瓜果。」他想此地有庵摩勒果,定然也會有別種野果,若能再博得公主一笑,實是平生快事。他正待起身,公主忽然輕聲道:「李將軍,幻真大師真個不曾到過沙州?」

  先前公主就已問過這話。李思裕道:「真個沒有,他連石城鎮都是第一次去。」他笑了笑,又道:「公主想必見過寫他相貌相似之人吧?別怕他,真大師雖然一臉正經,其實心腸很軟的,連個螻蟻都不忍傷了。」

  這時幻真也拎著一個小布包過來,包中裝滿了庵摩勒果。見幻真過來,李思裕站起身道:「真大師,是不是再往前走?」

  幻真將那包果子遞給李思裕,向公主行了平禮道:「李將軍,公主,請在此歇息片刻,貧僧去去就來。」

  公主又垂下了眼簾,道:「大師請便。」

  李思裕聽幻真要出去,忙道:「真大師,你要去哪兒?若是這裡出了什麼事該怎麼辦?」這地方莫名其妙,雖然一片祥和,可他心裡終究還是不安,幻真要是再走了,他更是惶恐。幻真正要向前走去,聽得李思裕這般說,他沉吟了一下,從左臂退下一圈佛珠。

  那是一串伽楠香佛珠。幻真解開當中的結頭,將佛珠一顆顆摘下來,彎腰壓下地面。二十顆佛珠,繞著公主圍成,個徑有兩丈的大圈。他又雙手合十,繞著這個佛珠圈走了一遍,月,中喃喃念誦。李思裕知他在施法,不敢多說,等幻真停下來,他道:「真大師,是不是不要走出這圈子?」

  幻真點了點頭,道:「是。公全,您在此幣歇息,不要外出,貧僧很快就會回來。」

  李思裕對幻真的法術極其信賴,道:「真大師放心,小將在此,便是死也要護得公主安全。」

  幻真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向前走去。待他的背影轉過山崖,李思裕這才轉過頭,見公主雙眼睜得大大的,微笑道:「公主,你放心吧,真大師神通廣大,不用擔心。」

  公主喘了口氣,忽然輕聲道:「曼茶羅四輪陣!」

  李思裕呆了呆,道:「啊,公主,你也知道啊。不要緊的,真大師法力大得很,連沙大師都說,我們於闐紫衣九僧中,就以真大師為第一。」

  李思裕說的「沙大師」是于闐寶光寺上座瞿沙、他是紫衣九國師僧的師父,國中誰也不知他年紀有幾,只知他已受四代于闐王供養,深居淺出,旁人根本見不到他,李思裕也只見過他兩次而已。原本瞿沙大師三十年前就已不收徒,卻不知為何又收了幻真為小弟子,而這小弟子後來居上,竟超過了八個師兄,位列九僧第一位。幻真離去,他雖然告誡自己不要怕,可是心裡終究不安,便喋喋不休地說著,以迸床打發心中的懼意。至於公主為什麼會知道這曼茶羅四輪陣,他也根本沒往心裡去。

  幻真此時已繞過山崖。

  以這山崖為界,李思裕那邊綠草如茵,恍若天堂,此間卻一片焦土,寸草不生,便如地獄。在李思裕那邊看到的只是一片綠草如茵的山坡,到了此間卻可以看到山坡外是深不可測的深淵。方才幻真在摘取庵摩勒果時已然看到這裡有異樣,他生怕李思裕驚懼,不敢多說,便自己前來看個究竟。等到了這裡,才知原來這一個山坡竟會如此不同。

  幻真抬起頭,看向那座透明山峰。那座山就像一個巨大無比的水品,從這裡看不出遠近。這裡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幻真皺起了眉頭,走待再向前走,左肩處忽然一陣疼痛。

  傷口又發作了!幻真盤腿坐下,左腳放到右腿,右腳放到了左腿。平時這樣結咖跌坐毫不費力,此時兩腿卻如同灌了鉛水一般沉重。他雙手結印,喃喃念誦了一遍《心經》,這才重新站起來。

  雖然四肢恢復如常,但幻真眼裡卻閃過一絲憂慮。先前他借助二十個士卒之力施行曼茶羅四輪陣,為不傷害那二十人,他將回風盡數收到自己身上。原本靜修三天就可恢復,沒想到被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了,直到現在傷勢仍然沒半分好轉。在李思裕和公主面前他裝作若無其事,其實一直都在強自支撐。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究竟要如何走出去,這一切幻真依然茫然。師父說過,自己自幼便遭詛咒,唯有遁人佛門才能解脫。他從懂事起就已經出家為僧,可是到現在又解脫了什麼?

  幻真默默地想著,忽然耳中聽得一個輕微的聲音。

  貳

  聲音是從左邊傳來的。雖然很輕,但此間鳥蟲絕跡,沒半點聲響,這聲音聽得甚是清楚,正是一段梵文《蘇悉地羯羅經》。

  蘇悉地羯羅菩薩是胎藏界曼茶羅虛空藏院虛空藏菩薩左之第四,密號雲成就金剛,此經為密宗三部經之一,乃是百部真言經中一種。真言經說的都是速疾成就之法,此經更是極至,故也稱《妙成就業經》。

  雲何真言相,及阿陰梨相。
  雲何成就者,並說伴侶相。
  方所何為勝,何處速易成。

  聽得這段偈文,幻真精神為之一振,眼中神光四射。此人誦經之聲雖輕,字字句句卻清晰入耳。左邊有一片嶙峋亂石,他長吸一口氣,又深深吐出,循聲走去,穿過那片亂石,又繞過一個山嘴,前面現出一個山崖。

  那個山崖如鷹詠般直挑出去,崖上有一幢石屋。說是石屋,其實只是幾塊大石搭起來的,聲音正是從裡面傳出。這石屋也沒有門,出口卻是對著崖外。幻真又長籲一口氣,緩步走去,到了石屋前,他定了定神,用梵語揚聲道:「貧僧於闐幻真,請問是哪位上師在此?」

  出家為僧,學梵文是第一件事。西域一帶各族雜居,但只消是佛門中人,多半會說梵語。那人以梵文誦經,當然會說梵語。聽得幻真的聲音,石屋裡誦經之聲戛然而止,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了出來:「原來是幻真大師。老僧善沙,在此已不知多少年了,沒想到還有佳客造訪。」

  幻真道:「貧僧可以進來麼?」

  沉默了片刻,石屋裡那人道:「大師請進。」

  幻真低頭合十,正待進去。他長得並不如何高大,但這石屋裡面實在低矮,連他也仲不直腰。雖然只是幾塊巨石搭起來的,但縫隙都用泥土糊住。雖然這出人口正對著那座發光的山峰,可是光亮一絲都照不到裡面,這裡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清。幻真步履極緩,腳下像是綁著萬鈞重物,每一步踏出,再邁下一步似乎要付出極大的力量。走進三步,他腿一彎,盤腿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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