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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龍王章

  有八龍王:難陀龍王、跋難陀龍王、娑伽羅龍王、和修吉龍王、德叉迦龍王、阿那婆達多龍王、摩那斯龍王、優缽羅龍王……

  ——《法華經序品》

  壹

  這是一片長滿細草的山坡,十分寬廣,足可容納五六百人。綠草如茵,雜花遍地,便是於闐也沒有這等所在。可是,如果抬頭看去的話,恐怕任誰都會倒吸一口涼氣的。

  山坡前十分開闊,但在裡許之遙,有一根透明晶亮的山峰。這山峰撐天拄地,放出光芒,他們看到的亮光正是這山峰放出來的。如果低頭只看腳底,這山坡與尋常無異,但只消抬頭見到那座透明山峰,一切又變得如此詭異。幻真看到此景,亦是心驚膽戰,喃喃道:「一外光明,日月火珠等之光明能除暗者。二法光明,妙法能除愚癡之暗者。三身光明,諸佛菩薩及諸天等之身有光明,能除暗者。」

  這是《瑜伽師地論》中一段經文,說光明有三種,但眼前光明似乎並不人外、法、身這三光明之中。難道,這是邪術所成麼?只是那種光芒和而不厲,溫而不酷,幻真怎麼看都看不出有不善之處。他低頭不語,一時也呆住了。

  李思裕卻沒這種顧慮。這些日子一路看到的盡是黃沙白日,一片荒蕪,此間草木繁茂,他心中實有說不出的喜樂。遠處那座品亮山峰雖然有些詭異,但亦是從若見過的奇景,他見公主走得有些蹣跚,忙將邊上一塊石頭撣了撣,迎上前道:「公主,您的腳疼不疼?請到那兒坐吧。」他摸了摸身邊,想找找有沒有吃的,但他平時就愛口腹之欲,幹餅乾肉根本吃不下去,全得焙煮烘烤後才能人口,因此連乾糧都沒帶,身邊除了一個水囊,就只有一個裝酒的小銀瓶。他沉吟了一下,道:「公主,您要喝酒還是喝水?」

  公主「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李思裕更是尷尬。于闐國人口十余萬,李思裕是鎮國將軍,少年顯貴,長得也頗為英武,國中少女對他多有傾慕之心,平時李思裕也愛跟她們嬉鬧,可是在公主面前當然不能如此了。他正有些不知所措,幻真走了過來,遞過一個小包道:「公主,貧僧這裡有些幹餅。」

  幻真茹素,這幹餅也硬邦邦的沒什麼油水,公主接過來取出一片,撕下一條慢慢咀嚼,看樣子實在有些難以下嚥。李思裕連忙解下水囊,道:「公主,喝些水吧。」心中忖道:「公主難道真的認識真大師?」他知道幻真從來沒離開過於闐,人長得也不是青面獠牙,讓人望而生畏,倒是溫潤如玉,一見便覺可親,可不知為何公主看到幻真時眼中總會閃過一絲懼意。這個悶葫蘆實在難以打破,李思裕心癢難搔,卻又不敢明言。這時卻聽幻真道:「公主請再次安歇,貧僧方才見那邊似乎有些庵摩勒樹,去看看有無餘甘子。」

  李思裕見幻真起身走開,忙道:「真大師,我陪你一塊兒去。」不管是誰,吃起東西來都要故牙咧嘴的,公主也不例外。那些士兵多是粗人,吃得睡沫星子亂飛也沒人在意,但自己目光灼灼地盯著公主吃東西,恐怕她會吃不下去。再說他肚裡也滿是疑慮,很想問問清楚,便快步走到哦幻真身邊,又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看,見公主已轉過身,恐怕正在那邊啃幹餅了。他小聲道:「真大師,我們還出將去麼?』

  幻真足不停步,也低低道:「李將軍,我們是中了什麼人的法術。只是貧僧還不明白,此人將我們攝到此處,究竟是何居心。」

  那陣帶他們前來的旋風當然不會是天然生成的,幻真一直擔心會遭到伏擊,可走到了這裡仍是安然無恙,林外又是這樣一片祥和景致,卻是大大出乎他意料。這裡一定會有一個人的。只是,這人到底在何處?

  這時他們走到一片樹叢前,幻真眼中一亮,道:「真是庵摩勒果。」

  李思裕抬眼看去,卻見那叢矮樹上長滿了或青或黃的小圓果。他從沒見過這種果子,道:「這果子能吃麼?」

  幻真道:「庵摩勒果有兩種,小種生青熟黃,大種始終青色。此果亦是諫果之屬,故稱余甘子。只是……」他說著,伸手摘了一個,放到唇邊咬破了,看看果肉的顏色。果肉的顏色並無異樣,昧道也該是庵摩勒果,幻真喃喃道:「果然是這個,奇怪。」

  李思裕雖然會說漢話,但「諫果,這種話很冷僻,他也沒聽過。他看見這些果子,也要伸手去摘,聽幻真說什麼「奇怪」,不由嚇了一跳,道:「這果子不能吃麼?」

  幻真道:「可以是可以的……」

  李思裕本就有點急了,一聽「可以」,伸手便摘下了一顆放進嘴裡嚼。甫一咬破,他只覺一股苦澀之味,叫道:「這果子還沒熟麼?」

  幻真道:「庵摩勒果初食有苦澀這昧,食後飲水卻甘美無比。」他解下水囊遞給李思裕,李思裕半信半疑,喝了一口,卻覺苦澀中透出一絲清爽甘甜,口舌生津,唇齒生香,饑渴頓消,連身上的疲憊也解除了不少。他吃了一驚,道:「這怪果子還挺好吃。」順了兩下嘴,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叫道:「庵摩勒果,真大師,這不就是《半果偈》所說的那種阿摩勒果麼?」

  原來庵摩勒果亦稱庵摩洛迦、阿摩勒,《毗奈耶雜事》有云:「庵摩洛迪,即嶺南余甘子也。初食卻寸,稍如苦澀,及其飲水,美味便生。」當初天竺阿育王晚年,日夜向雞園寺施捨黃金,太子三波底怕父王耗費國庫,便勒守庫藏,阿育王無物可施,手中唯有半個庵摩勒果,悲惱說揭道:「今我阿育王,無複自在力,唯半阿摩勒,齡我得自在。,便讓近侍將這半個小果子施與雞園寺,雞園寺上座將這半果碎為粉末,煮人一鍋大羹,遺分闐寺眾僧,這便是有名的「阿育王半國偈」,李思裕在寶光寺中聽上座說法,也曾聽到過這個故事。

  幻真點了點頭。只是他的聆皺靶緊,喃喃道:「這裡怎護有庵摩勒林?」

  李思裕道:「真大師,你也別多低了,這庵摩勒果總不會是假的吧?有得吃總比沒得吃好。」他采了一根長滿庵摩勒果的樹枝,道:「真大師,我先拿點過去給公主。」

  幻真道:「好吧。」心裡卻仍然有些疑惑。庵摩勒樹唯有在天竺、嶺南那些濕熱之地方能生長,於闐附近照理根本不適合生長,更不要說是圖倫磧了,那麼這幾株庵摩勒樹究竟是怎麼來的?

  李思裕興沖沖地抱著一大枝庵摩勒果到了公主跟前,道:「公主,你嘗嘗這庵摩勒果,再喝口水。」

  沙州一帶葡葡甜瓜之類很多,公主平時也吃得多了,但這庵摩勒果她有生以來也是第一次嘗到。公主將手中幹餅放下,摘了一顆細細嚼了兩下,又喝了口水,眼波一閃,微笑道:「真怪,好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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