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西域幻沙錄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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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坐好,那老僧忽然道:「老僧枯坐這許多年,大師還是人內的第二人。」 坐在黑暗中,幻真面色如常,雙手結印,道:「上師,此間究竟是什麼所在?」 「大師既已到得此處,尚且不知?」 老僧的聲音裡似乎帶著一絲嘲弄之意,幻真道:「貧僧確實不知,請上師明示。」 老僧又沉默了片刻,道:「此間乃是摩耶境,向不與外界相通。」 幻真喃喃道:「摩耶境?」 摩耶一詞,《慧苑音義》有謂:「摩耶,此雲幻也。」所謂摩耶境,就是幻境之意。老僧喃喃道:「三界無實,猶如空花。隨境生滅,亦無有實。大師既已到此,亦是有緣,還請安坐。」 幻真心中已渾如亂麻,道:「難道沒有出去之途麼? 老僧道:「色如聚沫,受如水泡,想如陽焰,行如芭蕉,識如幻事。五蘊皆是空幻,摩耶境亦無此境。既無此境,大師又因何而來,意欲何往?」 幻真道:「瓶中無水,沙上無塔。五蘊之中,本無人我。上師,貧僧自來處來,當向去處去。」 老僧說的乃是佛門教義中的「瓶沙五喻」。服震五蘊,即是色、受、想、行、識,瓶沙王說世間諸法,便以此五種為喻。佛門有謂,一切眾生都是由此五法積聚形成的,全都虛幻不實。而幻真所答,是佛門三論宗的一個說法,說老僧執著於五蘊皆空之念,亦是走人偏門。 那老僧顯然也呆住了,半晌都不作聲。幻真所學神通雖是密宗,但他師父瞿沙顯密兼修,所傳亦時取顯宗教義。顯密二宗同出一源,教義雖有所不同,卻可映照。黑暗中沉寂了好,陣子,那老僧才哼了一聲,道:「大師總是一理,去處即是來處,來處即是去處。」 幻真眼中一亮,又是一合十,道:「多謝上師。」 他正待起身,那老僧忽然道:「大師,你既有如此神通,為何仍然重創不愈?」 幻真道:「貧僧嘗借諸施主之力,此創亦當由貧僧擔荷,多謝上師。」 他又慢慢退出石屋,步履比進來時卻要輕得多。此時他那件紫衣架裝直如剛從水裡撈起的一般全都搭在了脊背之上,一張臉也更加蒼白。方才在石屋中雖然只是談答了幾句,其實那老僧讓他進去,已在出言挑戰。黑暗中二人交手數次,幻真只覺這名叫善沙的老僧法力之強,實是平生僅見,他強自支撐才不至於當場倒斃。但不知為何,當幻真以三論宗來對應老僧所說的瓶沙五喻時,那老僧忽然住手不攻,又示意讓自己離去。幻真雖覺莫測高深,暗中卻也舒了一口長氣。 出了石屋,雖然外面依然滿目焦土,但那座水晶山峰放出的光芒卻似乎柔和了許多。幻真慢慢走下這山崖,離得七八丈時又回頭望了一眼。 這個黑暗中的老僧到底是什麼人?雖然幻真滿腹狐疑,但老僧最後所言實已答應解開這摩耶境了,他不想再去追究。長籲了一口氣,幻真緩步沿來路走去。 幻真剛走出去,那石屋中忽地騰起一團火焰。火光閃爍,映出一張枯瘦不堪的人面。 那是一個老僧,身上披的也是一件襤褸已極的襲裝。這老僧臉上也瘦得便如一個骼骼,顴骨高聳,只是雙眼卻極其明亮。當火焰起來時,他目啞也略略有些驚疑之色。盯著這堆火焰,嘴裡無聲地念誦著,慢慢的,火焰中現出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騎著一匹駱駝的少年人。雖然在火焰中顯出的人影不過尺許高,但看得出他胯下的駱駝極是高大。在火焰中,這少年人正目光灼灼地盯著老僧。 「善沙,是你麼?」火焰、出了、縹緲的聲音。仿佛從一個極深的洞穴裡傳出的,這聲音細若遊絲,稍不注意就聽不到了。老僧眼中閃爍了一下,低低道:「少主,正是善沙。」 「我至少還有三日方能趕到,月泉小姐可曾已到摩耶境?」 老僧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道:「老僧見到了小姐的從人。」 少年看似也吃了一驚,道:「從人?居然還有從人逃過大悲風麼?除了月泉小姐,余者一個不留。」 老僧忽地抬起了頭,道:「少主,老僧不能。」 「不能?」少年的聲音一下變得尖厲起來,「善沙,你竟敢抗命?」 「少主,跟隨小姐前來的是一個叫幻真的于闐和尚。」老僧頓了頓,又道:「此人應該是瞿沙師兄門下,是個漢僧。」 這句話平淡無奇,那少年似乎也弄糊塗了,冷笑道:「你師兄?當初不正是這師兄將你逐走麼?難道你現在反倒對他門下動了惻隱之心……」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身體一震,道:「真是漢僧?」 老僧低低道:「是。」 少年喝道:「這怎麼可能!他不是已經死了麼?」 老僧頓了頓,道:「瞿沙師兄定然對他用了脫胎換骨法,所以當初的索先生的火卜才會有查出他已不在人世。」 雖然只是一個影子,但也看得出那少年在駱駝上一個趣趙,尖聲道:「這怎麼可以!瞿沙這老禿驢,他說過不插手的!」 他罵了幾句,又盯著那老僧道:「此人本領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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