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六〇七


  很久以前,這兩個少年初入軍營,同樣意氣風發,縱馬疾馳,未來仿佛一條展現在面前的坦途。這許多年過去,兩人卻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長老會暫住的地方離東平北方不遠。一到門口,卻見侍衛森嚴。程迪文還覺不出什麼,鄭司楚心裡卻是一沉。

  這些侍衛,都是長老會帶來的隨從,並不是東平城的士兵。他和程迪文剛到門口,有個人便迎了出來,行了一禮道:「鄭帥,程先生,長老會已在等候兩位。」

  他們下了馬,鄭司楚正待進去,那人忽道:「鄭帥,抱歉,武器不可帶入,請暫時由我保管。」

  鄭司楚身上只佩了一把腰刀,他將刀解下了,那人卻道:「鄭帥,請問你的如意鉤帶了麼?」

  鄭司楚的如意鉤常常放在袖中。這如意鉤雖然很細,收縮後也不到一尺,但堅韌異常,算得上是件寶物。鄭司楚上陣,每每靠此克敵制勝,因此名聲也不小了。程迪文見那人連鄭司楚隨身的如意鉤都要繳掉,暗暗咋舌,心想長老會這派頭可真不小,和見大統制時沒什麼兩樣了。鄭司楚倒也毫無二話,從袖中取出如意鉤,交到那人手中,那人這才道:「鄭帥,程先生,請進。」

  他們來得挺早,比商定的還要早一些,哪知屋裡竟已站滿了人。鄭司楚微微皺了皺眉,卻聽黎殿元高聲道:「鄭元帥來了,請坐吧。」

  屋裡,一邊是一排座位,坐的正是長老會五人,正中是鄭昭,邊上便是黎殿元。和他們相對,是東平城裡諸將,最前面空了兩個位置,自是留給鄭司楚和程迪文的。程迪文剛要坐下,卻見黎殿元高聲道:「起立,向再造共和旗敬禮!」

  這種禮儀以前都沒有,只怕是黎殿元新近才編出來的。他們都站直了,向前掛在壁上的一面再造共和大旗敬禮,程迪文卻大不自在,心想我又不是再造共和聯盟的人,怎麼也要敬禮?但人人都敬禮,他不敬也不行。黎殿元敬完了禮,忽然高聲道:「以民為本,以人為尚。再造共和,民心所向。鄭元帥,你可知罪?」

  這句話直如天崩地裂,鄭司楚身後諸將全都驚呆了。程迪文前來議和,這件事知道的人並不多,不過宣鳴雷、談晚同、崔王祥、葉子萊這四人,別個都是方才才知道的。與南北和談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相比,黎殿元現在這幾句話更讓他們震驚,一時間屋裡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鄭司楚站了起來道:「黎大人,和談之事,鄭某亦是贊同。戰爭綿延至今,民力耗盡,也沒有必要再延續下去了。縱然為將者不應屈膝,但為天下計,鄭某原負此駡名,結束這場戰爭。」

  黎殿元見他侃侃而談,居然沒有半點預料中的驚慌,倒也暗暗吃驚。他厲聲道:「敵未退,言和者即為出賣本方民眾。鄭元帥,令尊乃是首揭再造共和大旗的偉人,你豈能畏敵如此?念你以往建功甚多,長老會已有決議,命你手刃北方偽使,即往不究,即刻出兵反攻!」

  鄭司楚見黎殿元說得慷慨激昂,這神情活脫脫便是當初見過的南武大統制,心裡不由歎息。黎殿元是個極有能力的官員,但顯然也已經迷失了。他高聲道:「黎大人,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鄭某此生,泰半都在行伍,見過了太多的無謂流血。昨日之我,想的也是在戰場上建功立業……」

  鄭司楚的口才本來就不錯,此時更是口若懸河。身後諸將本來還都震驚于黎殿元與鄭司楚的公然發生衝突,待聽鄭司楚說起以往之事,說他少年從軍,屢經戰陣,從一開始的想要建功立業,漸漸厭倦了殺戳,便立志要結束戰爭。越說到最後,就越有同感。身為軍人,哪個人一開始不這樣想?出生入死多了,僥倖立了些軍功晉升上去,但更多的卻是看到同袍瀝血,身首異處。特別是這一戰,本來就不是什麼對抗異族入侵,兩邊宣稱的還都是一模一樣,卻都說對方是假的,自己才是真的。

  到了這時候,特別是南方已將山窮水盡,除了那些腦筋實在不靈,只知殺人立功的,別個或多或少都有點懷疑這一場戰爭的意義。這些話本來也沒人敢說,偏生鄭司楚這個主帥公然說了出來,句句又似說到了心裡。一邊黎殿元聽得腰已鐵青,他本來以為先聲奪人,定能讓鄭司楚手足無措,然後趁機北伐,打北軍一個措手不及,哪知鄭司楚竟似有備而來,背上已有冷汗冒出。正在此時,卻聽鄭司楚道:「鄭某身為軍人,亦當為國效命,肝腦塗地而不辭……」他一下打斷了鄭司楚的話道:「鄭元帥,你既然知道為國效命肝腦塗地而不辭,就要公然違抗長老會決議麼?」

  這些話甚實也是套話,鄭司楚順口說去,本來並沒有太在意。聽得黎殿元突然打斷了自己,他心中一凜,忖道:糟糕,說錯話了。鄭司楚口才雖然不錯,畢竟不是政客,也從未如此長篇大論地說過,自然不會如黎殿元一般句句上心。但他已有準備,朗聲道:「不錯。黎大人,請你不妨當場公議,如今有五位長老在,只消長老會通過,鄭某萬死不辭。」

  黎殿元只覺要歡呼起來,心想你定是上足了權利明和汪松勱兩人的當了!這個計劃在五羊城時他就已經做好了,故意去掉一個定會支持鄭司楚的陳虛心,現在長老會共有五人,在黎殿元心目中,余成功是軍中出來的,鄭昭是鄭司楚父親,這兩人定然會支持鄭司楚,所以權利明和汪松勱兩人便至關重要。昨天,他故意讓汪權兩人去見鄭司楚,探明鄭司楚已打定主意要和談了。

  黎殿元大有才能,卻一直沉淪下僚,直到現在才出人頭地。權力對於他來說,已是一杯無法釋手的毒酒,就算要整個南方陪綁,他也不肯充當一個亡國之君。汪權兩人雖然資歷遠過於他,卻遠不及他的能力,早被他收為私人,昨晚他和汪權兩人便說好了,索性撕破臉,把主和的鄭司楚拿下,由宣鳴雷繼任元帥。那陸明夷竟然想復辟帝制,絕不與他媾和,黎殿元說,他已有萬全之策,知曉東陽城的北軍群龍無首,守備空虛,此時出擊,定能反敗為勝。

  汪權兩人毫不知兵,又衷心佩服黎殿元的能力,自然唯唯諾諾,一口答應。現在他抓住了鄭司楚話中一句破綻,繞住了鄭司楚,見鄭司楚這般說,他高聲道:「好!鄭元帥,還望你不要食言。諸位將軍,北寇本來便偽稱共和,現在更是要將這偽裝撕下,我再造共和絕不與之同流同污!我黎殿元反對議和!」

  黎殿元相貌堂堂,聲若洪鐘,此時更是說得正氣凜然,有些將領看了大為心折,就算先前贊同議和的葉子萊,見黎殿元如此慷慨,心中生愧,不敢再去看鄭司楚。他說完,忽聽身後的余成功道:「我余成功反對議和!」

  余成功敗戰之後,一直毫無作為,被拖進長老會,無非是資格老,軍銜高。只是束手就擒於北軍的屈辱,余成功時刻未忘。他也知道再打下去南方絕無勝理,但聽了黎殿元這一席話,心想死就死吧,大不了全都死絕,因此黎殿元話音一落,余成功便接了上來。一聽余成功竟然贊同自己,黎殿元大喜過望,心想就算鄭司楚是鄭昭的兒子,單憑鄭昭一票也扳不回來。他差點便要喝令衛士將鄭司楚拿下問罪,卻聽得汪松勱忽然道:「議和!」

  這一聲差點讓黎殿元噴出血來。他還在興奮于余成功的意外支持,哪料到汪松勱居然會倒戈?他看了看汪松勱,只道是汪松勱說錯話了,哪知看去,汪松勱鐵板著一張臉,什麼表情都沒有,一邊權利明卻道:「我也……同意議和。」

  權利明說這話時,眼神大為愧恐,但這話還是一清二楚。四個長老,兩個贊同議和,兩個反對,關鍵就在於鄭昭那一票了。黎殿元此時想死的心都有,狠狠瞪了汪松勱和權利明一眼,向鄭昭行了一禮道:「鄭公,請問您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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