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
| 五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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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派出了三路大軍夾攻南北夾攻,糧草供應肯定十分緊張。如果收成出現缺口,前線部隊的補給又必須保證,勢必要壓縮後方民眾的供應。因為兵役制,北方諸省的民眾已經活得很是艱難。如果連口糧也被強征,那很容易就能夠挑起民變。一個地方發生民變,就會影響各地,等到成了燎原之勢,北方大軍陷入一片混亂,那麼北軍這個無懈可擊的攻擊計劃自然就無法順利執行了。 這條絕後計也許是南方目前唯一可以看到的生路了。只是鄭司楚實在有點不希望把這條計劃變成現實。他還記得那次奇襲東陽,為了製造混亂,不得已之下在東陽城裡四處放火。戰火,東陽城出現一大批流離失所的難民。那個時候,看到那些衣衫破爛,面有菜色,擠在臨時搭建的簡易小屋裡,鄭司楚的心裡就說不出的痛楚。那些平民百姓的家,其實是自己下令燒毀的。想到這,鄭司楚就覺得周圍的目光都變成了刀子,直刺到自己身上。為將者,不可失去仁者之心。老師總是說這句話,說做一個軍人,真正的職責是保護人民,而不是求勝。鄭司楚也自覺一直都這麼做,可是現實卻告訴他,自己做的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這條計劃如果真的執行了,其實就是綁架了北方平民來與北軍叫板。他嘴裡說著,心裡卻更加地疼痛,低聲道:「宣兄,你覺得這樣做真的好麼?」 宣鳴雷本來想說「當然好」,可是張了張口,卻又說不出來。不說別的,就說宣鳴雷同族的狄人,關外的還多靠遊牧,關內的卻多已轉為農耕。照鄭司楚的計劃,最容易挑起來的民變也就是這些狄人聚居區。而民變乍起,北軍自然會派兵鎮壓,受苦的亦是他的族人。固然可以用一句「犧牲在所難免」來推搪,只是那畢竟是人命,不是草芥。他張口又閉上,閉上又張開,好一陣,才洩氣道:「鄭兄,你的意思呢?」 鄭司楚見宣鳴雷眼中那種躍躍欲試的精光漸漸淡去,知道宣鳴雷也覺得這樣求勝實是不妥。他頹然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盡人事吧,這種計,不行也罷。」 宣鳴雷呆了呆,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只是這一會的功夫,他的嘴唇已幹得幾乎要裂開。他喃喃道:「可惜了,計是好計……鄭兄,怪不得人說好人不長壽。」 執行這計劃,雖然也不一定能成功,到底還有一線生機;但不執行這計劃,再造共和聯盟根本不可能抵禦北軍的這三路夾擊,連這一線生機也沒有了。鄭司楚苦笑道:「也別這麼喪氣。真沒路了,我們拔腳開溜總可以吧。」 宣鳴雷又是一怔,心中有股莫名的寒意。他知道鄭司楚向來是個不肯服輸的人,可這話明明是萬分沮喪,幾乎已喪失勇氣。他壓低聲道:「鄭兄,你難道真的連半點信心都沒了?」 鄭司楚眼裡有精光一閃,但馬上就淡去了:「也只能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了。」 宣鳴雷只覺心頭一痛。現在的鄭司楚,已是南方上上下下的信心所在,每個人都覺得只要有這個屢出奇計的年輕大帥在,不論有多大的危機,他都能想出辦法了。甚至,連宣鳴雷都在這麼想。只是很顯然,鄭司楚畢竟是人,不是神,除了那條無法實施的計策,他實在想不出別的破敵之策來了,所以從來不絕望的鄭司楚也會說出這麼喪氣的話。宣鳴雷神情一下變得極為黯然,低低道:「也許……說不定……」 鄭司楚知道他的心思,說道:「別想了。這條絕後計傷的其實是北方民眾,縱然能夠得逞,後患也是無窮,再造共和聯盟別想統一北方了。」他頓了頓,又道:「而且,此計若行,你們狄複組受到的損力將會極其慘重,我實在無法提出這要求來。」 再造共和舉旗的初衷,就是打倒大統制的妄為,統一全國。雖然大統制死後這個理由有點貌似站不穩了,但不管怎麼說,再造共和聯盟的口碑總還不錯。然而紙包不住火,如果狄複組真個著手執行這條絕後計,北方民眾遲早都會明白那是受南方挑撥。即使這一次三線夾擊最終無疾而終,北方民眾也肯定會恨南方入骨,將來再造共和聯盟再無可能打到北方去了,而狄複組將來多半再不會被人有半分同情。也就是說,絕後計的最好結果,也是南北保持分裂,而狄複組的實力受到大損。宣鳴雷哪會想不到這一點,他遲穎了一下道:「難道就沒別的辦法了?」 「北方的實力比我們強得多。我們能走到現在,已經是一個奇跡了。」鄭司楚頓了頓,黯然道:「只是這奇跡總不能永遠持續下去。」 「你真覺得我們走投無路了?」 鄭司楚看了看天空,低聲道:「路都是人走出來的。這一次雁書兄定下這三線夾擊之策,固然是穩紮穩打,毫無破綻,但戰況萬變。如果我們能夠擊破面前的水陸兩支大軍,戴誠孝這第三路也將無功而返。」 這話的意思,也就是硬拼了。宣鳴雷想了想,喟然歎道:「沒想到弄到最後,也只有跟傅驢子硬拼。怪不得師尊以前常說,奇計不可恃。」 「奇計不可恃」這句話,鄭司楚卻也深有同感。他道:「有時想太多了,反而自受其亂。宣兄,走到這份上,我們也只有硬著頭皮撐下去。說不定,上天也會關照我們的……」 鄭司楚這話越說越沒底氣。說上天關照,能讓南軍轉危為安,他實在也不敢相信。宣鳴雷顯然也不相再去說這些了,他舒展了一下雙臂道:「自然,為將者不死陣前,又將死於何處?我也要對天市號再整修一次,別讓傅驢子再派人來燒了。」 本來船廠第二艘鐵甲艦已經建得差不多了,而且這第二艘有天市號做垘本,改進了不少,本來應該比天市號威力強大不少,結果現在被一把火化成灰燼。鄭司楚也猜到,北方的第一艘鐵甲艦定然馬上就要前來。雖然不知道北方這艘鐵甲艦能不能超越天市號,但想來也是差不多。天市號碰上了對手,再不能如現在一般在大江上橫行無忌了,因此整修就更加重要。他道:「是啊。宣兄,北軍下一次的總攻,定然是水軍為主力。只有你能抵住他,才談得上別的。」 宣鳴雷鼻子裡哼了一聲,什麼也沒說。鄭司楚這麼說,他本想回答說「不用擔心」,可自己心裡卻仍然有些擔心。對旁人,宣鳴雷向來自信滿滿,即使是對陣鄧滄瀾,他也從未有懼意。唯一的例外,就是傅雁書了。宣鳴雷到現在,也與這個同門交鋒多次,幾乎每一次都會落在下風,以至於他對傅雁書有種隱隱的害怕。天市號建成後,第一次占了傅雁書的上風,但很快這點上風也要失去,他心裡又有懼意暗生。 這一天,鄭司楚指揮東平城的陸軍各部加緊操練。現在幾乎沒有空閒的時候,只要一有空,各部就輪番上操場。操練的人太多,以至於操場一下子變得坑坑凹凹。等各部操練完畢,他也只覺身上有些酸痛。解散了各部,又視察了一遍,這才回住處休息。他現在把家也安在了軍營裡,騎著馬回到家門口,剛把馬拴進馬廄,內屋的門便「呀」一聲開了,一道昏黃的燈光透了出來,卻是傅雁容聽得他回來的聲音,端著一盞油燈走到門口給他照明。 看著燈光下映著的傅雁容身影,鄭司楚心頭便是一暖,拴好了飛羽走過去道:「阿容,要你出來接我,真過意不去。」 傅雁容嫣然一笑道:「傻話!快進來吧,我給你煮好了粥,還切了一碟鴨肫肝。」 鴨肫肝是傅雁容最愛吃的小食,她準備了這些,一半是為了自己。鄭司楚道:「老實說,你是不是先吃了一半?」 傅雁容有點委屈:「哪兒呀,我就替你嘗了一兩片……一兩個而已。」 鴨肫肝一般也就是四五個切一盆。傅雁容說吃了一兩個,其實已經吃掉一小半了,大概嘗著嘗著就停不下來。鄭司楚竭力忍住笑容,跟著傅雁容走了進去。傅雁容將油燈放在桌上,從一邊的碗櫥裡拿出了一缽粥和兩碟小菜,說道:「來,你吃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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