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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六


  傅雁容抬起頭,眼裡已是淚光閃爍。在句羅時,鄭司楚因為殺盡了大統制派來的使臣,傅雁容極為驚愕,雖然鄭司楚跟她說,自己若不殺他們,那連傅雁容在內都會被殺光,可傅雁容還是認為那只是鄭司楚的推諉,如此殘忍還要狡辯,一氣之下再不理睬他。可上城來看到江上炮聲震天,火光四起,甚至有屍體順著江水淌到岸邊,有南軍的,也有北軍的,傅雁容幾乎要崩潰。她一向見不得死人,可這些人都是因為父親和哥哥而死的。而父親和哥哥正在猛攻東平城,一旦城破,更不知會死多少人。直到此時,她才真正理解鄭司楚當時的決心。

  生與死,總是如此。戰爭中,一個人無法不殘忍起來。傅雁容雖然是在犯小性子,但鄭司楚心裡卻流淌著一股暖意。他小聲道:「好,不管死活,我們都永遠在一起。」

  這句話,鄭司楚其實一直想說,但直到現在這個生死關頭才說出來。他在戰場上從來鎮定自若,可說這句話卻有點結結巴巴。傅雁容雖然眼中還含著淚水,忍不住笑了起來,走到鄭司楚身邊拉住他的手道:「嗯,我們永遠都在一起。」

  鄭司楚的眼中也有點濕潤了。雖然他和傅雁容曾經無話不說,可也從沒如此親熱過。很多次,他都想拉著傅雁容的手,可這個見慣了刀叢劍林的男子卻每一次都膽怯了。現在這個心儀的女子終於拉著他的手,鄭司楚只覺如在夢中。他道:「阿容,你和小芷先到後面去吧,萬一北軍靠近了,可能會有炮火打到城頭上來。」

  傅雁容看著他,忽然扭過頭道:「芷馨姐姐,你成婚時,是用了什麼儀禮?」

  申芷馨一怔,心想都這時候問這個幹什麼,說道:「就是向一拜天地,二拜阿爹,再就是夫妻對拜。」

  傅雁容轉過身來對著鄭司楚,低聲道:「這樣也好。司楚,天地永遠在那兒,爹也馬上就要來了,我答應過會嫁給你,那現在就嫁。」

  她這話一出,豈但鄭司楚和申芷馨嚇了一跳,邊上那些專心看著熱鬧的士兵也都大吃一驚。權帥和北軍鄧滄瀾之女關係非常,這件事不少人都知道,先前換余成功,傅雁容居然沒有回北方,他們都知道兩個人之間定然遲早會成為夫妻。只是誰也沒想到,長相溫婉清秀的傅雁容居然會在這當口說這樣的話。

  那是因為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鄭司楚心頭雪亮,他當然明白傅雁容的用意。如果自己在這一戰中死了,那麼永遠都不能再和她在一起了,她是以此來表明心跡。鄭司楚心頭更是火熱,笑道:「阿容,得婦如你,今生無憾。好吧,來兩杯酒,我和你就在此刻的城頭成婚,今生你就是我的一切。即使不能長相廝守,來生我也一定會來找你。」

  他們就在城頭上跪下,拜了幾拜。這大概是有史以來最簡單和最奇怪的婚禮了,江上不時傳來炮響,天色已暗,只能看到那一帶明明滅滅。拜完了,申芷馨過來道:「司楚哥哥,恭喜你了。」

  鄭司楚其實也很喜歡自己,申芷馨哪會不知,她選擇了宣鳴雷後,一直感覺對不住鄭司楚,直到今天才算釋然。只是想到鄭司楚今日新婚,只怕也命盡此日,她眼中淚水又要淌下來。鄭司楚道:「小芷,你也別太擔心了。申公不願離開,但你還是先避一避吧。」

  只要戰事平息,以鄧滄瀾和傅雁書的品德,肯定不會難為她的。申芷馨點了點頭,鄭司楚又走到傅雁容身邊小聲道:「阿容,你就去陪陪小芷吧。」他見傅雁容還要說什麼,正色道:「你已是我妻,自當尊從為夫,不要再說了。」

  傅雁容看著他,眼裡已盡是淚水。她現在大概是立場最為微妙的人了,哪一邊失敗她都會痛心不已。聽鄭司楚這麼說,她自是知道鄭司楚不希望自己沒於亂軍,點了點頭道:「好的。」又低低道:「司楚,你一定要回來。你若死了,我也不活。」

  這句話雖然簡單,卻情致纏綿,鄭司楚本想說何至於此,將來只望傅雁容能偶爾記住自己,但聽她說自己若死了她也不活,心裡一陣氣苦,又有一絲甜蜜,忖道:「這樣也好。」

  看著申芷馨和傅雁容跟著幾個親兵下去,鄭司楚有點茫然若失,可心裡卻又堅定了許多。以前他總會有種「為誰而戰」的迷惘,雖然他出生在五羊城,可在北方呆得久,其實對北方更有歸屬感。自從母親去世後,現在他才真正有種為了守護而戰的決心。

  鄧帥,傅兄,想取我的性命,可沒有那麼容易。他大步走到申士圖身邊,小聲道:「申公,您還是先下城吧。」

  申士圖的臉色極是蒼白。雖然他極其虛弱,可方才的事他都聽到了。女兒聽了鄭司楚的勸走了,他心裡放下了一塊大石頭,見鄭司楚也勸自己下城,他搖了搖頭道:「我不下去,與城同在。」

  鄭司楚見申士圖有必死之心,高聲道:「申公大義,當永垂史冊。末將為再造共和大業粉身碎骨,在所不惜。」說罷,向申士圖身後的余成功行了個軍禮道:「余帥,下將軍鄭司楚請命,暫統領第一艦隊前去增援。」

  余成功跟著申士圖前來,他自己也知道敗軍之將,不足言勇,申士圖也一直不再信任他,他已是心灰若死。鄭司楚突然如此鄭重地向自己請命,他不由一怔,說道:「權帥……」

  鄭司楚大聲道:「勝敗兵將之常,余帥今世名將,城頭防禦,請余帥一力主持。」

  鄭司楚也知道余成功對自己一直很排擠,年景順站死後,他更是自己有懷恨之心。但余成功確實是有才幹的名將,宣鳴雷不在,自己要暫時統領第一艦隊出擊,留守的最好人選無過於他了。余成功看著鄭司楚,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忽然高聲道:「權帥,願你馬到成功,凱旋而歸。余成功在此,只消此身尚在,定保城池無虞。」

  鄭司楚又向他深施了一禮,看了看城頭駐守的陸軍。這支陸軍是他這些日子苦心訓練出來的,雖然還不能恢復到極盛時的舊觀,但也稱得上是支精兵。他高聲道:「再造共和五羊軍陸軍士卒聽令,大敵當前,正是男兒效命之時。若此戰不力,我們身後的父老將遭塗炭。他們的性命都已掌握在你們手中。我要率第一艦隊出擊,從現在起,城頭防務,一切聽從余成功元帥指揮。」

  他這樣喊話,自然能聽到的並不多,但自有人傳了過去。只不過片刻,便聽得北門城頭附近的駐軍高呼道:「權帥必勝!」這聲音漸漸傳過去,離城門遠的駐軍雖不知權帥說了些什麼,但別人喊了,自也跟著喊,「權帥必勝」這四字倒是越傳越遠。

  單靠我,是絕對勝不了的,現在只能寄希望于宣鳴雷的援軍。如果鐵甲艦真有他說得那麼奇妙,也許還能挽狂瀾於既倒,這個希望雖然很渺茫,可除此以外,鄭司楚實在想不到另外的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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