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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七


  拆開的是尚思羅合來的急件。鄭司楚見申士圖一看這急件,本來就有點難看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越發蒼白,心中也是一沉。雖然他還沒有看到,但猜也猜得到,朗月省多半也退出了再造共和聯盟。他的心同樣涼了半截,卻見申士圖急急地要去撕開最後一封雷振聲來信,他心中一急,說道:「申公,我來拆吧。」

  申士圖卻似乎沒聽到他的話,顧自拆開了信。一拆開封皮,他的臉頓時連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雙手不住顫抖,那張信紙被抖得簌簌作響。鄭司楚心中大急,正要問一句,卻見申士圖「哇」的一聲,一口血猛地噴了出來,人向後便倒。鄭司楚大驚失色,一把扶住他,叫道:「來人!快來人!」

  申士圖的親衛隊首領厚土與斷土兩人齊齊沖了進來,叫道:「權帥……」

  他們話未說完,已見申士圖滿臉是血,人事不知地靠在鄭司楚身上。鄭司楚叫道:「快,快請醫生過來!」

  厚土答應一聲,向斷土道:「即刻封鎖消息,任何人不得出入!」

  厚土一直擔任申士圖的親隨護衛,現在申士圖突然出了這等事,他的第一個反應便是將消息封鎖住。斷土答應一聲,和鄭司楚一起扶著申士圖躺到榻上,馬上召集了不少人手守在門口。

  看著周圍一片亂,鄭司楚拿起了申士圖最後看的那封雷振聲來信。幾乎和商量好的一般,雷振聲信中的措辭與田長牧幾乎一樣,想來尚思羅合的信也就是這幾句話。這三個省同時宣佈退出再造共和聯盟,仍然奉北方為正朔。再造共和聯盟本是七省聯盟,天水省被奪後,還有大半個之江省補上,但這回一下子有三個省退出聯盟,面積刹那間就少了一半。申士圖一旦滿心以為大統制遇刺後南方的聲勢會趁機增長,沒想到事與願違,反正遇到這等突如其來的變故,所以他一連接到三份聲明時,再也承受不住了。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申士圖對五月的反攻寄予了極大希望,甚至可以說,把再造共和聯盟的生死存亡都寄託在這一舉之上,突如其來的變故可說讓他的滿盤計劃都成為泡影。突然間,就從滿心希望轉為絕望,申士圖雖然飽經世事,也是無法承受吧。鄭司楚放下了這三份急件,心裡也是說不出的沉重。五月的反攻計劃,看來不得不延期了,但北方的攻擊計劃會不會也相應延期呢?

  鄭司楚看著躺要床上人事不知的申士圖,心底暗暗歎息。就在片刻之前,申士圖還在為大統制的突然遇刺而幸災樂禍,誰會想到這麼快南方也遭到了差不多的變故?雖然申士圖並不是遇刺,可他若有個萬一,再造共和這面旗到底還打不打得下去?

  此時大夫已到,正在給申士圖急救,房中忙得不可開交。再在房裡呆著,只會礙事,他走了出來。

  剛出房門,外面好幾個人已圍了過來,當先一個正是黎殿元。黎殿元方才還在向申士圖彙報,突然間就成了這模樣,比誰都急。看到鄭司楚出來,他搶道:「鄭兄,申公怎麼樣了?」

  他身邊還有另外幾個官員,不過他們稱鄭司楚只是「權帥」,黎殿元與鄭司楚稱兄道弟,自然讓他們頗為吃驚,有個心想:黎主簿和權帥關係這麼好麼?有個卻想起先前黎殿元自詡的與鄭司楚交情莫逆,連他受提拔也是因為鄭司楚向申士圖舉薦,心道:黎主簿倒是沒吹牛。

  鄭司楚見是黎殿元,拱拱手道:「申公突然不適,不過並無大礙,請諸位不用擔心,先在此歇息,等候消息吧。」

  和申士圖的突然倒下相比,穩住局面才更為重要。這幾個人是最早知道申士圖出事的人,不能讓他們回去亂說。不過這幾個官員也並不生疑,他們怕的倒是不讓他們留在此處等消息,一聽鄭司楚要他們留下,反而松了口氣。鄭司楚向一邊的斷土道:「斷土,消息先不要走漏,別讓這幾位離開,你讓人送點吃穩的過來,我立刻去叫人。」

  斷土心想申公出事的消息先隱藏住為好,點了點頭道:「權帥,我明白了。」

  申士圖突然吐血,能不能救回來也難說了。現在必須把水陸兩軍的指揮官叫過來,商議一個萬全之策。萬一申士圖有個三長兩短,到底暫時讓他主持大局?鄭司楚心裡突然一陣亂。

  難道……只有依靠鄭昭了?

  這一瞬間鄭司楚才發現,對這個明明是殺父仇人,也立誓再不與他說一句話的人,自己仍然下意識就把他當成了父親。如果鄭昭在此處,以他的資歷和威望,比申士圖有過之而無不及,完全鎮得住場面。可不幸的是,鄭昭前一陣也吐過一次血,雖然命是救回來了,卻未必還能有這個精力了。算下來,現在南方最有聲望的,大概就要數到自己。可鄭司楚也明白,自己並不長於政事,想要鎮住場面,實是力有未逮。

  再造共和的旗幟,真的打不下去了麼?

  「鄭兄。」

  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鄭司楚的思緒。他扭頭一看,卻見黎殿元正站在他身邊。黎殿元的眼中亦盡是憂色,不過臉上卻看不出多少來。鄭司楚拱了拱手道:「黎兄,請你先在此歇息,等一會再走吧。」

  他心想黎殿元只怕急著要走,哪知他低低道:「眼下不能走漏風聲,鄭兄此舉實是良策。只是萬一申公有個意外,究竟該如何穩定政事?」

  鄭司楚一愣。軍中他有信心穩住,不過那些政客只怕他就穩不住了。他道:「黎兄有何良策麼?」

  黎殿元看了看周圍,小聲道:「首先,若能取得一場大勝,當可化解燃眉之急。然後便選拔能擔起重任之人,暫時以奉申公手諭之事發佈政令,萬萬不可公佈申公病況,應馬上以申公名義召開會議,將各種事務分派下去,讓人無睱多慮。」

  鄭司楚苦澀地一笑。黎殿元說的這兩條深中肯綮,可第一條想做到實在有點強人所難。隔江相望的,乃是水戰天下第一的鄧帥和有絕世之才的傅雁書,這兩人坐鎮北方水軍,想求得一場大勝,談何容易?雖然宣鳴雷的鐵甲艦一到必能取得一場勝利,只是鄭司楚本來寄希望於借此一戰之勝盡可能地擴大戰果,若操之過急,那只能是一場小勝罷了。不過他說的馬上以申士圖名義召開會議倒是相當可行,事情一派下去,那些大小官員只會專心做事,不會慮及其他了。他道:「好的,黎兄,此間你也照料一下。」

  他本來擔心在這兒知道申士圖狀況的幾個官員出去亂說,所以有意將他們留下,不過黎殿元既然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他當然不會亂說了。鄭司楚快步向外走去,牽出飛羽,跳上馬鞍,又不禁回頭看了看太守府。

  太守府雖然還有點亂,但由於應對得當,現在表情上仍是一片正常。可一旦被人知道再造共和首領吐血後人事不知,只怕軍政兩邊都會慌作一團。

  鄭司楚輕輕夾了夾飛羽雙腹,飛羽馬上小步跑了起來。鄭司楚騎在馬上,心頭卻比吹來的風更冷。

  共和二十六年。一眨眼,又是那麼多年了,傅雁容留在南方也已進入了第三個年頭。這三年裡,南方經歷了那麼多事,唯一不變的,就是戰爭還在繼續。鄭司楚看著前方,東平城,這座天下有數的名城,昔日的繁華卻再也看不到了,街頭店鋪都已關閉,來往的中絕大多數都是軍人。看到鄭司楚過來,很多士兵將官都認得他,便肅立一旁行禮。鄭司楚卻依稀想起,好幾年前自己在五羊城第一擊敗了鄧滄瀾後的情景。那時五羊城裡歡聲雷動,人人都說自己將是不世出的名將,必能率領再造共和軍走向勝利。那時的自己,其實還只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小夥子,根本擔不起這種重任,但那時人們群情激昂,根本沒人管這些。

  五年過去了,現在自己也已經快要到了三十歲……一想到這裡,鄭司楚心裡也有些苦澀。初次認識阿容,是共和二十三年的年底。那年她十八,可今年,她都已經二十二了。紅顏易老……鄭司楚在馬上晃了晃頭,似乎想把這些莫名其妙的念頭晃掉。都什麼時候了,想的盡是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可不管他怎麼想,腦海中總是浮現出「紅顏易老」四個字,而眼前,傅雁容那張清秀的臉也時不時閃過。好幾年過去了,她的模樣倒一點都沒變,只是臉上的稚氣少了幾分,多了一些成熟。

  只是,這張美麗的面孔有一天也會老去麼?鄭司楚想著,不知為什麼,耳畔仿佛又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唱著:「呀,這也不是江水,是流不斷的英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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