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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一


  二月十五日,國葬開始。馮德清與另四部司長,以及魏仁圖、方若水兩人走在隊伍最前,為大統制扶靈,跟在大統制靈柩後面的便是大統制夫人與大統制的小公子。大統制自己就很少在公眾面前露面,夫人孩子就更少了,出殯時圍觀的霧雲城市民除了為大統制送葬外,另一個主要目的就是想看看大統制夫人和大統制公子是什麼樣。等若神明的大統制居然也會死,民眾至今無法相信,可看到大統制的夫人和兒子時,他們更不敢相信了。大統制的公子是共和二十年年底生的,今年還剛滿六歲,父親死了,他仍然不明所以,在車上東看西看。大統制夫人坐在兒子身邊,不時拿絲巾抹著淚。不管怎麼看,這母子二人完全泯然眾人,和一般人沒什麼兩樣,許多民眾看了不由大失所望,心想大統制如此偉大,但夫人和孩子卻如此普通,實在不相稱。

  北方的三鎮軍區,中央軍區的戴誠孝與之江軍區的鄧滄瀾因為鎮守前線,未能前來,現在只有留守中央軍區的幾個下將軍與衛戍總指揮前來送葬,陸明夷便走在這隊列中。周圍的人都是些老將,有些連鬍子都花白了,陸明夷越發顯得突出。看著前面那具巨大的靈柩,陸明夷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那就是大統制的屍身麼?雖然陸明夷心比天高,但也一直沒有想到過大統制也會有死的一天。大統制是擎天的柱子,一旦他不在了,天都會塌了。這種想法幾乎是共和國民眾的共識,但現在這根柱子已經倒了,天也並沒有塌下來。

  人終究是人。陸明夷想著。一個人無論有多麼偉大,在天地之前,仍是渺小無比。大統制如此,父親如此,前朝大帝一樣如此。天地永恆,人生一瞬,何其短暫。

  沒有人會是太陽。大帝不是,大統制也不是,我也不是。陸明夷想著,抬頭看了看天。天色陰沉,也看不到太陽。但在他心中,一種從未有過如此的感覺在洶湧澎湃。

  我不是太陽,但我會是一顆最明亮的星,將要劃破夜空。

  即使是顆流星。

  到了西山墓地,隊列停下了,馮德清開始朗讀一篇冗長而文辭華美的祭文。因為事在倉促,來不及建造宏大的陵園,而且大統制身前也說過,他死後不必厚葬,只需七尺棺、一丈地即可。雖然大統制有這意思,自不能真個只用一丈地,所以在墓地邊又劃出了一大片地作為大統制陵。現在尚無建築,以後將陸續建起來,將來也會和紀念堂一樣,成為文武校的教育場所。馮德清站在隊伍最前列,讀得聲情並茂。他跟隨大統制已久,向來極為景仰大統制,此時念這篇祭文,越發聲淚俱下。

  待讀到最後,他高聲道:「日月之光,地久天長。魂兮歸來,以瞻家邦。尚饗。」這幾句念罷,墓地裡登時一片痛哭之聲。大統制的威望本來就無與倫比,很多人都覺得沒有了大統制,世界末日只怕都要來了,自是哭得傷心欲絕。自然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尤其是當初因為在顧清隨的不信任案上簽名的那些議眾,本來受大統制打壓,覺得這輩子再無出頭之日,現在大統制不在了,他們如釋重負,心裡只在偷偷高興,只是旁人一哭,他們也跟著捶胸頓足,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生怕別人指責自己對大統制感情不深。

  方若水並沒有哭,也沒有淚水。他只是低著頭,一直默默肅立。對大統制,他自然也無比敬仰,但自從三上將遠征一役後,方若水對大統制的想法就有點不太一樣。

  大統制固然是傑出偉大,可他畢竟是人,並不是神,一樣會犯錯,而且犯錯後總不肯承認。看透了這一點,方若水的功名心便徹底涼透了。在大統制治下,功績都是大統制領導有方,過錯卻都是自己的。與其如此,何必在已然無多的後半生去搏取功名?只是大統制一去世,方若水也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無論如何,大統制在每個人的心目中都佔據著至高無上的位置,一旦這位置空出來,終不能馬上習慣。而聽到馮德清念著「魂兮歸來,以瞻家邦」八字時,他不由得又是一震。

  這是舊帝國葬歌中的詞啊。這首歌當初被帝國軍當成了軍歌,真正的軍歌反而湮沒無聞,以至於到了共和國,這首歌被禁了。馮德清是仕人,並不曾聽到過,但方若水年輕時卻也唱過。那時唱到這兩句時還沒有太多感觸,現在聽來,卻是百感交集。

  人生一世,何其短暫。大統制想要做的事,最終也半途而廢,並且與計劃有了如此之大的偏差。大統制走了,扔下的真是一個爛攤子,將來會如何?北方與南方,到底哪一邊才會取得最後的勝利?不知為什麼,方若水連這一點都看得淡了。

  不論哪一邊取勝,其實也一樣吧。南方雙方不論從哪方面來看,幾乎都一模一樣。南方自立的口號便是起因於大統制解散議府,南方要再造共和。大統制在日,南北雙方勢同水火,絕不調和。但大統制不在了,說不定也就迎來了和解的契機。這場曠日持久的南北交鋒,終於是走到盡到了頭。這樣一想的話,大統制的去世反倒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方若水已不敢再想了。雖然魏仁圖把他勸了出來,可他其實一直不似魏仁圖熱衷,甚至覺得,世道已敗壞如此,就算昌都軍和衛戍大打出手,使得北方一片糜爛,也不見得能更壞,所以先前幾乎一言不發,全由魏仁圖出面。直到大統制下葬的這一刻,方若水才發現,斷臂的魏仁圖閒居多年,心仍是熱的,自己卻已疲憊不堪,再也不復少年意氣。

  世事如潮,屬於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大統制都成為了過往,小師弟,將來是你的世界了吧。

  他想著,心底又隱隱覺得有點不太對。今年是共和二十六年,陸明夷二十四歲,那麼他是出生于共和二年了?陸經漁老師卻是在帝國天保二十八年,帝國與五羊城達成同盟協議時出走的,離共和二年有足足九年的時間。難道老師離開五羊城後,竟然在外面堅持了九年之久?

  陸經漁出走時,當時五羊城城主的侄子,五羊三士中的「隱士」何中也跟著他走了。當時方若水知道老師已經搜羅了一批舊部,總也有上千人,實力不可小視。這麼多人堅持九年,當然也並不奇怪,奇怪的是自己居然從未聽到過老師的下落。

  也許,這九年裡老師是匯合舊部,在某個人跡罕至的地方休養生息去了。可是方若水心裡總覺得有點不對。不過到底是怎麼不對,他也不好說。他和魏仁圖與陸明夷一番密談,只覺這小師弟年紀輕輕,卻著實有大將風度,隱然便是老師複生,而且老師的兵法槍術,他都已通曉,因此從未懷疑過。直到現在,他才覺得有點疑點。他扭頭看看國一邊站在眾將隊列中的陸明夷,只見他長身挺立,氣概非凡,又暗暗歎了口氣。

  不要再多事了。這一次的危機能夠解決,一多半倒要靠運氣。北方再也經不起什麼變亂了,這世界也需要一個人來儘快收拾殘局。

  小師弟,不論你究竟是誰,只消能挑起這副重擔,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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