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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〇


  者蔑見陸明夷居然認得程迪文,心想程迪文倒好,陸將軍記得你,你卻忘了個精光。程迪文也歎道:「陸將軍,恕我失禮,真沒想到是你。」

  進了營中,兩人落座,程迪文見這中軍帳雖然寬大,陳設卻極為簡單。畢煒當初主持昌都軍時,中軍帳總會有些大櫥小櫃,陸明夷的中軍將卻只有桌案椅凳,連一點裝飾也沒有。陸明夷讓親兵端上了茶,問道:「程主簿,您此行必是相詢昌都軍的來意吧?」

  程迪文已是急欲詢問,見陸明夷開門見山,也不多客套,便是正中下懷,抬起頭道:「正是。陸將軍,昌都軍突然迫近霧雲城,城中已是人心惶惶,不知陸將軍究竟有何打算?」

  陸明夷又笑了笑,正色道:「程主簿,明夷不敢虛言相欺。昌都軍此來,實是受禮部司司長林一木所請。林一木宣稱有大統制遺命,入都清除叛逆。」

  程迪文見他直言不諱,可說起林一木又直呼其名,不由大感意外,問道:「林司長此言,實是一面之詞,豈可輕信。陸將軍,你可曾想過邊兵入都,一旦與衛戍發生衝突,勢必造成全國混亂?」

  陸明夷點了點頭道:「正是有鑑於此,因此我不得不來。」

  他侃侃而談,將先前魏仁圖與方若水兩人前來交涉之事也說了。龍道誠與林一木爭位,林一木因為手無兵權,想借助昌都軍之力,但此舉實是大為悖逆。不論大統制的遺命是真是假,昌都軍這等迫近霧雲城,必定會讓龍道誠與林一木的矛盾激化。但坐視不理,龍道誠必然上位,而龍道誠既然能倚仗衛戍強行奪位,實已大違共和信念,因此權衡之下,昌都軍便有此東行之舉,趁機一舉平定共和國的不安定因素。陸明夷年紀雖輕,但說得井井有條,程迪文聽得暗暗心折。

  等陸明夷說完,程迪文道:「只是,現在已成僵局,龍司長若不願退讓,難道昌都軍真的要攻城麼?」

  陸明夷道:「程主簿,你有所不知。兵法有雲,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衛戍雖眾,然並無決死一戰之心,若摧其腹心,士眾必無鬥志,如此大事可成。故陳兵於城外,只為震懾,奇襲於城內,方為至要。」

  程迪文也是個熟讀兵法之人,聽他說什麼「奇襲於城內」,怔道:「陸將軍……你是要奇襲?」

  陸明夷道:「不錯。衛戍只是受龍道誠裹脅,只鬚髮奇兵數百將其擒獲,萬眾便不足恃,眼下畢竟不是兩軍對壘之時。」他說著,又笑了笑道:「程主簿,請靜候好音。若明夷所料無差,龍道誠與林一木兩人應該馬上就要束手就擒了。」

  程迪文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本以為陸明夷只是個受林一木矇騙的一勇之夫,現在才算明白過來,不是陸明夷受林一木矇騙,而是林一木和龍道誠一塊兒上了個大當。

  此人用兵,和司楚全然不同。他想著。當初他與鄭司楚同為參謀,在軍中時常討論戰例,鄭司楚也曾說過兵行詭道,無所不用其極,但人命無價,因此就算行險,也不該冒無謂之險。陸明夷卻不一樣,他說得雖然頭頭是道,可此舉實是冒極大的風險。萬一發入城中的奇兵未能擒下龍道誠,那事態就馬上急轉直下,變得不可收拾,衛戍與昌都軍的一戰再也避免不了了。想到此處,程迪文簡直如坐針氈,差點想奪門而出,回去看看城中到底怎麼樣了。

  他們坐了沒多久,忽然聽得城頭傳來一聲號炮。陸明夷忽地抬起頭,喝道:「來人,快去看看城上如何了?」

  一個親兵應聲出去,馬上回來道:「稟陸將軍,城頭旌旗已下,衛戍正在撤防。」

  程迪文再也掩飾不住,長長舒了口氣。僅僅坐了這片刻,他已是汗出如漿。如果陸明夷說的奇襲未能成功,自己就要失陷在昌都軍裡,只怕再也回不了城中了。但現在總算已經過去,他站起來道:「陸將軍,萬幸危機已過。」

  陸明夷道:「程主簿,請你在此稍候。若明夷所料不差,應該馬上有人前來商議善後事宜,我去關照諸將不得混亂。」

  程迪文見他神色坦然自若,暗暗佩服他沉得住氣。但陸明夷一站起來,程迪文卻也見到他剛才坐的椅子扶手上有一片濕痕,定是陸明夷的手汗。現在還是初春,天氣甚寒,照理沒有出汗的道理,程迪文恍然大悟,忖道:原來他也一直在擔心,我還真以為他能如此鎮定呢。只是陸明夷雖然擔心,可程迪文與他相對交談良久,居然一點都看不出來,這等隱忍功夫也不由得程迪文不佩服。

  正如陸明夷所料,沒過多久,霧雲城中的第二路使者也已到來。這使者卻是馮德清派出來的,說明城中亂局已定,龍道誠和林一木都已受縛,衛戍也已撤防。為防止流言,昌都軍不可入城,只能在城外駐紮,補給都由城中供應。程迪文見陸明夷毫不意外,似乎件件都在他意料之中,實在有點高深莫測,不知道這些情況到底他真個料到了,還是表面上鎮定,一直不露聲色。他在軍中時心就甚細,做事向來井井有條,到了禮部後心思越發縝密,見陸明夷吩咐安排,件件妥帖,心中的佩服也更深了一層。

  馮德清成為代理大統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復議府。議府被大統制解決了好幾年,那些議眾以前習慣了扯皮,這幾年清閒無比,還真有點不習慣。只是這回一恢復議府,第一件事是重組五部,這件事迫在眉睫,也沒人敢再扯皮了,只用了一天時間,就把五部司重新安置停當。馮德清代理大統制兼工部司長,費英海為吏部司長,程敬唐晉升為禮部司長,這幾個都不必討論。

  兵部司長有人提議讓魏仁圖擔任,有人則提議方若水,但魏仁圖和方若水都謝絕了,說三帥鄧滄瀾尚在,他們不敢僭越,還是由鄧滄瀾擔任為是。議眾們一想也是,霧雲城出了這麼大事,鄧滄瀾在前線尚不知曉。以前兵部司長由大統制擔任,別人自無二話,現在大統制不在了,兵部司長若是由軍銜低於鄧滄瀾的人擔任,他這個三帥定然會有想法。那些議眾紛紛讚美兩位上將軍胸懷坦蕩,暗地裡卻在慶倖沒辦出一件大錯事來。萬一鄧元帥氣惱之下,也來個兵諫之類,到頭來的首惡就是提議魏仁圖或方若水當兵部司長的人了。魏方兩人謙讓,卻也避免了一場可能的大禍。

  最後就是龍道誠空出來的刑部司司長之位,想爬到這個位置的人大有人在,好在衛戍現在的指揮權都暫上魏仁圖和方若水在主持,否則只怕又要鬧出一場龍道誠和林一木的內亂來不可,因此最後定下的是刑部司長由原吏部侍郎扈邦裕擔任。這扈邦裕本來只是個吏部主簿,資格很老,脾氣很好,一直也沒什麼大的建樹。費英海成為吏部司長後他才論資排輩晉升為侍郎,沒想到侍郎的位置坐了沒多久又晉升一級,連他自己都如在夢中,不敢相信。

  五部司重新安置好後,就是對昌都軍的處置了。按議眾以往慣例,定然會有人彈劾昌都軍妄入京城,但議府被解散了一次後,現在這些議眾也已學乖了,沒人這麼不知趣,只說解決霧雲城內亂,昌都軍功居第一,因此陸明夷這個代理軍區長便成了實職。二十四歲的年輕將領成為一鎮軍區的最高指揮官,這在共和國幾乎不可想像,就算前朝任人唯親的帝國時期,若不是皇親國戚,也沒可能如此年輕就擔當如此高職。但這一次陸明夷的功勞實在太大,一舉解決了龍道誠和林一木兩個司長,何況魏仁圖與方若水一力推許陸明夷才能傑出,議眾看兩個掌握了衛戍的上將軍如此,自是順水推舟,全票通過,一個反對的都沒有。

  局勢粗定,接下來就是傳諭前線,同時清洗龍道誠和林一木兩人的親信。這些事自是由人執行,接下來最重要的事便是定在二月十五日的大統制國葬儀式。本來國葬定在三月一日,只不過議眾們覺得昌都軍現在駐紮在西門外,實在讓人有點膽戰心驚,還是儘快國葬,儘快把昌都軍送回去,大家才好安心,所以提前了半月。只是國葬一提前,禮部就忙得不可開交,尤其程迪文,身負著主持樂隊之責,他每天都在禮部府忙到天黑才能回去。只是在忙的時候,時不時會想到昌都軍那個年輕的指揮官。

  不知為什麼,程迪文在陸明夷身上感受到的總是一股無形的壓力。這個年輕將領遠遠比他的年紀老成,而且深不可測。程迪文隱隱有點懷疑,陸明夷現在越來越嶄露頭角,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因為,他在陸明夷身上,看到的是越來越多的大統制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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