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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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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水沒有再想,跟著旁人扶著大統制的靈柩入土。灑上第一把土時,大統制夫人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本來一直好奇地看著周圍的大統制公子也嚇得大哭,旁人更是哭成一片,有人甚至哭暈過去。不過,就算哭得再慘,土還是一把把地灑上,也沒用多久,當中便堆起一個巨大的土丘。工部的工匠早已準備好了,過來封土砌磚,而禮部的樂隊則無休無止地在一旁演奏哀樂。 儀式雖然冗長,終有盡時。國葬禮結束後,陸明夷向大統制夫人請過了安,便來向馮德清告辭。馮德清這回接任大統制,可說是全憑昌都軍意外之援,因此他對陸明夷另眼相看,相當客氣。而陸明夷信守承諾,國葬一結束,馬上率昌都軍回歸軍區,讓他也松了口氣。 人們陸續回去了,最後留下來的是工部和禮部。工部因為要加緊修建陵園,而禮部是主持國葬禮的,必須將所有官員都送走後才走。程敬唐還第一次擔當如此大的場面,等把人們送走,他只覺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心想回去騎馬只怕不成,正想著,一邊程迪文過來道:「阿爹,你很累吧?坐車回去吧,我騰出一輛大車來。」 程迪文剛把樂隊送走,他也發覺父親累得夠嗆,心知這回父親騎不成馬了,所以讓樂隊擠了擠,騰了一輛車出來。程敬唐見兒子如此孝順,點點頭道:「迪文,難為你了。」 程迪文看著工匠正給大統制的墓結頂。尋常人的墳墓,不過是個土丘,大統制陵卻全然不同,封好土後,再以青磚封頂,磚隙更是用米漿混合了蛋清,拌上白堊土後灌入。這樣打漿,幹後的白堊土硬如鐵石,整個墓都成為一整塊。此時工匠正在墳旁熬米漿,打蛋清,這些吃的東西現在成了澆墓所用,程迪文歎道:「大統制一世之雄,身後哀榮再盛,他也不知道了。」 程敬唐聽得兒子感慨,也道:「是啊。大統制英明偉大,可人去如燈滅,走了也就再也沒有了。唉,真不知將來會怎樣。」 程迪文知道父親對大統制無比崇信,大統制一死,父親也似掉了魂。他道:「阿爹,無論如何,終會過去的。大統制未生之日,那麼多年都過來了。」 他一說便有點後悔,因為過去偶爾表示大統制也會做錯事,父親就板起臉來斥責他狂悖無禮,說大統制是天人,缺了他怎麼可以。可程敬唐卻沒有發怒,只是歎了口氣道:「人命由天,終不能長生不滅。好在一代代人總會起來的,那個陸明夷年紀雖輕,做事饒有大統制之風,假以時日,也許他能接過大統制的班。」 說陸明夷像大統制,程迪文也甚有同感。他點點頭道:「是,陸將軍雷厲風行,行事果斷,而且察事極明,他將來多半會是了不得的人物。」 程敬唐見兒子附和,心裡一寬,又道:「其實你也不差。你雖然沒有名將之才,卻也不錯,陸明夷都說起你,對你讚不絕口。」 這倒讓程迪文有點意外,他問道:「阿爹,陸將軍說起我?」 「是。你那天孤身前去交涉,他說你心雄萬夫,不卑不亢,實是出色人物。」 別人誇讚自己兒子,做父親的都會高興,不要說程敬唐本來就激賞陸明夷。現在說起來,程敬唐仍然頗為興奮。程迪文卻有點意外,說道:「他這樣說我麼?我還以為他只會讚賞狠辣的人物。」 程敬唐詫道:「怎麼?」 程迪文抬起頭,看了看天。今天的天氣陰沉沉的,樹木尚不茂盛,看上去山頂的永垂不朽碑下面「垂朽」二字也能看得到。他道:「阿爹,你覺得陸將軍是什麼樣的人?」 「人中英傑,極有可能成為絕世名將。」 陸明夷處理龍道誠和林一木爭位之事,果斷決然。他事後才知道擒下龍道誠的那一小隊人馬原來竟是先行混入城中的昌都軍衝鋒弓隊,出過手的那兩人則是陸明夷麾下將領。那兩人一出手,程敬唐就大為佩服。他也是個槍術大高手,兒子沒能繼承自己的槍術,他總有點遺憾,不過覺得自己一身絕世本領,程迪文就算只學了一半,也已允文允武,算得上傑出人物了。可見到那兩人的槍法,竟隱隱似比自己還要高出一籌,程敬唐這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一味以為金槍班強絕天下,實是井底之蛙。金槍班雖強,卻真個強不過衝鋒弓隊去,何況金槍班做儀仗隊的時候多,實戰的機會是遠遠少過他人了,因此陸明夷誇獎了程迪文兩句,他大為興奮。 程迪文道:「不錯。他確實很可能成為絕世名將。可是,阿爹,名將多了,可馬上得天下,卻不能馬上治天下。」 這兩句話一說,程敬唐不由動容。他動容的是兒子居然能有如此想法,他一直以為程迪文還是個兒子,可現在才知道,這個兒子不知不覺間,在另一方面已遠遠超越了自己。 也許,程迪文做禮部司長,會遠較自己稱職。他想著,問道:「你怎麼覺得陸明夷不能治天下?」 程迪文搖了搖頭:「當然也不是。可是阿爹,陸將軍性子太像大統制了。大統制何等能力,國家最終也南北分裂,你覺得他就算和大統制一模一樣,能比大統制做得更好麼?」 不能!程敬唐幾乎要脫口而出。兒子的話他以前根本沒想過,但程迪文聊聊數語,卻讓他霍然開朗。治天下,遠非僅靠個人的勇力便可以的,大統制是個最好的例子。大統制的能力沒有人懷疑,就算已經成為叛首的鄭昭,當初何嘗不是敬服大統制,即使在逆境中也不離不棄?可是程迪文的話也讓他想到了,大統制的做法,實是不能讓這個國家安定下來。他道:「難道,迪文,你覺得和平的一天不會來了麼?」 程迪文怔了怔,又搖搖頭道:「陸將軍年紀還輕,我也不知他將來會怎樣,也許他會吸取大統制的教訓,妥善解決當前的危機。但阿爹,我覺得,不管怎麼說,陸將軍既是治世之人,也是亂世之人,只看他一念之間了。」 這句話程迪文已藏在心裡很久了。還在軍校時,他和鄭司楚就討論過共和為什麼能取代帝制。共和國以民為本,帝國卻是以君為本,當時鄭司楚說,以民為本絕對不會錯,但一旦落不到實處,實比帝制更糟糕。那時這也是兩個半大少年的信口開河,但過了這麼多年,這句話在程迪文心中卻越來越深刻。 程敬唐歎了口氣,說道:「行了,火燒眉毛,只顧眼下,先不要想這麼多。好在,總算這回沒出大亂子。」 這一次霧雲城避免了一場刀兵之災,誰都暗叫僥倖,沒人會想得那麼遠。程迪文不再說話,跟著父親兩人向大車走去。上了車,父子兩人各懷心事,也不多說。程敬唐怕兒子悶壞了,撩開車簾道:「迪文,現在這墓場也越來越大了。記得我剛入城時,你才六七歲吧,那時這墓場只不過是角上一塊罷了。」 就算沒有戰爭,人也會一代代老去,墓場自會越來越大。程迪文抬頭看了看外面,見馬車正駛過一片新墳,他道:「是啊……」突然拉了拉鈴叫道:「等等,車子停一下!」 車夫停下車,打開前面的小窗板道:「程司長,程主簿,還有事麼?」 程敬唐也不知兒子突然叫停了車做什麼,問道:「迪文,看到什麼了?」可程迪文盯著外面一座新墳,一聲不吭,眼裡卻有淚水滑落。 那座墳很小,和大統制巍峨的墳墓不可相提並論,墓碑上寫著幾個字:「愛女蕭氏舜華之墓」。程迪文看著這塊墓碑,淚水已止不住地往下流。 蕭舜華。這是程迪文最初愛慕過的人。後來知道她已有男友了,婉言拒絕了程迪文的表白,程迪文一個大男人回家後還喝個爛醉,痛哭了一場。只是事情過去已久,現在他已是禮部主簿,年紀也還輕,不少人來向他提親,程敬唐屬意於一個工部員外郎秦思歸之女。秦思歸官職雖小,不過生個女兒如花似玉,年紀也剛滿二十,和程迪文正好般配,兩人見過面,都甚是滿意,已然定下今年完親。可是,一看到這墓碑,許多久遠的往事又湧入程迪文心頭,即使已漸漸淡忘了蕭舜華,這一刻蕭舜華的影子卻佔據了他所有的思緒。 別矣,故人。 他不知蕭舜華是怎麼死的,但蕭舜華比他小幾歲,如此年紀便已離世,肯定不會是正常的。程迪文抹了抹淚水,低聲道:「沒什麼,阿爹,回去吧。」 仿佛下決心扔掉一點什麼,程迪文重重地搖了搖頭,耳邊,仿佛有個人在低吟道:「人生如一夢,看得幾斜陽。」 雲正厚,並不能看到斜陽,但也能看到日已在層雲後西沉,黃昏已至。程迪文的心裡異樣的平靜,似乎這一天如此漫長,長得已過去了數十年,讓他一天裡了老了幾十歲。 將來,會是怎樣?他有點茫然,也有點擔憂,只是更多的,卻是突然出現的決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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