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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一


  品鑒之下,固然有不少是贗品,每年卻也總有一幅真品,與尉遲大缽早年真品筆法無二,甚至猶有過之,所以這種謠言才不攻自破。掛在牆上的這幅《正氣圖》是方若水前兩年以重金購得。畫師中排名第二的潤齋專工山水,尉遲大缽卻是人物花鳥山水無一不精。別人總說,潤齋的畫單看也是天下無雙,墨光四射,但只要與尉遲大缽的畫放在一處,便如螢火見日月,刹那間便黯淡無光了。

  方若水進來時,魏仁圖正看得出神,只待方若水深深一躬道:「魏上將軍,方若水有禮。」他才抬起頭來,單手還了一禮道:「方兄,打擾了。」

  方若水笑道:「魏兄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請都請不來,談何打擾。掌珠現在可好?」

  方若水有一子,才甫十六,魏仁圖則只有一個女兒,都二十出頭了,因為自幼嬌慣,至今尚未字人,一直是魏仁圖的心事。魏仁圖笑了笑道:「這丫頭也是不聽話。可惜令郎年紀小好幾歲,不然與方兄結個兒女親家,倒是美事。」

  閒聊了幾句,魏仁圖忽道:「對了,方兄,有句話我一直在心中,多年未解,想請方兄指點迷津。」

  來了!方若水在肚裡嘀咕了一句。魏仁圖突然造訪,他也知道定非過來閒聊,現在該說到正題了。他道:「魏兄請說。」

  「大統制在日,萬事無憂,種種皆有規有矩。然時至今日,大統制中道崩殂,而南北又兵連禍結,不知方兄以為,將來該當如何?」

  雖然方若水現在基本不問世事,可這個問題他也想過很多。大統制確實大權獨攬,但大統制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不論是正是誤,有大統制拍板,所有事都不必別人操心,特別是議府被大統制解散後,以前已成慣例的議府扯皮也已久不聞矣。議府的討論,在民間很流傳為笑話,其實有個笑話說,議府開會到了一半要吃飯時,為了吃的是米飯還是麵條,爭執不下,也得再開一個議題討論。因此大統制解散議府,在議眾中自是有很多人不滿,但在民間反而大受支持,說這正體現了大統制的偉大。方若水沉吟了一下,說道:「世事變幻無常,若水自慚愚魯,實難置評。不知魏兄意下如何?」

  魏仁圖的眼裡突然閃現出一絲淩厲。魏仁圖當初在七天將裡就以治軍嚴格著稱,雖然退伍比方若水早得多,可這麼多年的平民生活依然未磨盡他身上的軍人之氣。他壓低了聲音道:「方兄,恐怕不見得吧。」

  魏仁圖的目光仿佛一團火,燒得方若水皮膚都要焦了。方若水沒想到這個以前交情並不如何深厚的同袍突然間變得如此咄咄逼人,說道:「自然,謀國事者,自有執權柄者在,我一介退役武夫,又如何置喙。」

  「然執權柄者要引起一場殃及你我的大火時,你仍然要袖手旁觀麼?」

  這句話一出,方若水的眼裡也有點異樣了。雖然表面上不理世事,其實方若水對這個國家發生的事還是很關心的。南北分裂,雙方血戰了好幾年,各有得失,這一切方若水都了若指掌。大統制突然去世後,本來高度集中的權力一下子成了一片空白,而爭奪大統制寶座的那兩個司長也都是他們的舊識,方若水豈會不知?他道:「龍道誠勢在必得,手上又有衛戍,難道還能出亂子麼?」

  誰做新一任大統制,對方若水來說都一樣。龍道誠是刑部司長,以前一直對大統制忠心不二,可大統制因為解散了議府,因此當他去世後,對大統制的忠心反而成了累贅。不過因為衛戍是由刑部掌握的,就算林一木當初因為在大統制的不信任案中署名,反而得到不少議眾的推許,可他手裡沒有那種實力,自然也沒有取勝的可能性。方若水心想龍道誠成為新一任大統制,也沒什麼不好。龍道誠不是個庸吏,就算比不上大統制英明,也應當會稱職。

  魏仁圖搖了搖頭,歎道:「如果僅僅如此,那就好了。你可知道,林一木已經調了昌都軍過來?」

  如果說魏仁圖雖然一直在咄咄逼人,但只有這句話才真正讓方若水吃驚。他道:「什麼?昌都軍難道肯聽他的私自下令麼?」

  禮部司司長雖比昌都軍軍區長地位要高,可是畢竟分屬文武不同的部門,照理昌都軍不可能聽從這種命令的。私自進京,形同謀反,昌都軍的指揮官不會看不到這一點。方若水差點要以為魏仁圖在危言聳聽,可是看魏仁圖的眼睛,卻又不覺他在胡扯。

  「林一木並不是私自下令。我聽說他手上拿著一張大統制的調兵手諭。」

  方若水一怔:「他從哪裡來的?」

  「這個自有他的辦法。禮部要整理對外文書,大概林一木從大統制的廢棄文書中發現了這份,因此加以利用。反正現在大統制已經不在了,死無對證,誰也不能說這手諭其實已經作廢了。」

  方若水只覺背心裡有點發冷。難怪魏仁圖要過來找自己,林一木私發昌都軍進京,等龍道誠知道了,肯定會調衛戍阻攔。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雙方火並一場,絕非多慮。假如衛戍和昌都軍真打起來,而且是在霧雲城裡交戰,那大概就是共和國的滅頂之災。更確切地說,是共和國北方的滅頂之災。方若水不由向魏仁圖湊近了些,低聲道:「魏兄,你意下如何?」

  「龍道誠剛才來找過我。他要我與你一同向昌都軍施壓,阻止他們入城,否則同室操戈,在所難免。」

  魏仁圖的聲音很平靜,但方若水也聽出了他話中隱隱的怒意。魏仁圖只是平平轉述,但這話已形同威脅了。

  「如果兩位上將軍不願出面,那衛戍與昌都軍必將一戰。不論誰勝誰敗,都會不可收拾。」龍道誠大概就是這麼說的。

  方若水震了震,一時說不出話來。魏仁圖和他二人都是上將軍,一個排第一,一個排第四,也是現在共和國僅存的兩個上將軍。即使魏仁圖已經有很多年,方若水也有好幾年離開了軍隊,但他們在軍中的威望依然未墜。特別是魏仁圖,因為獨臂,更讓軍中士兵景仰,以為為國捐軀,男兒本色,正該如此。可話雖這麼說,真正到了劍拔弩張之際,過去的威望真能頂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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