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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二


  魏仁圖見方若水有些猶豫,又道:「方兄,你我皆已風燭殘年。人生一世,泰半已逝,什麼都見過了。記得少年時我們同在陸爵爺跟前聽他談兵,陸爵爺說為將者,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之上者。只是陸爵爺自己也未必能做得到這一點,若我們能夠做到,還有什麼可遺憾麼?」

  方若水只覺心口隱隱有點發熱。那麼久了,當初他成為軍人後,想著的便是此生定要領兵廓清宇內,讓這天下能夠重歸太平,自己也能成為絕世名將。現在絕世雖然還算不上,名將倒也都算名將了,但這天下卻又越來越不太平。魏仁圖的話,仿佛點燃了他心底久遠的理想。他抬起頭道:「好吧,若水願聽魏兄驅使。」

  他們以前同在軍中為將,但交情也不願非常莫逆,可現在卻無形中拉近了一層。魏仁圖見他同意了,如釋重負地籲了口氣,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方兄,多謝你。」他頓了頓,又道:「只是,方兄,有句話也不得不說。萬一我們當說客失敗,只怕會引火燒身。」

  昌都地處西北,在五大軍區中向來有桀驁不馴之名。特別這兩年軍區長連換,現在只怕本身軍紀也已敗壞,一旦說僵了,就算自己和魏仁圖身為上將軍,那些昌都軍軍官不買帳也不意外。可是就算不可為而為之,也唯有一試。方若水道:「鉛刀雖鈍,猶有一割之用。什麼時候走?」

  「馬車便已備在外面,方兄帶點隨身衣物,即刻與我前往。」

  方若水一聽居然馬上就要走,不由一怔道:「現在就出發?是不是太急了?」

  「此事宜早不宜遲,不搶在頭裡,大事去矣。」

  兩人坐上了車,向霧雲城西門而去。昌都軍就在前來的路上,而霧雲城的民眾全都不知道很有可能會發生一場內訌,城中仍是一片祥和,除了街上衛戍突然多了許多。方若水撩起車簾看了看,小聲道:「龍道誠看來真的是下了血本了。」

  魏仁圖點了點頭,低聲道:「方兄,雖然人死為大,但你以為,大統制這一生有沒有值得非議的地方?」

  如果大統制還在,這句話魏仁圖是死都不會說的,即使現在說出來,他也把聲音壓得很低。聽他突然問出這話,方若水猶豫了一下,也低低道:「不敢說。」

  雖然是「不敢說」,意思卻很明確。事實上,他們這些共和國的宿將,當初對大統制實是無比崇敬,雖然大統制的年紀和他們相去無幾。然後隨著時間的流逝,大統制的一些做法越來越讓他們感到無法認同。自從首帥丁亨利叛逃被殺後,這種懷疑的氣氛在宿將中愈來愈濃。現在龍道誠和林一木勢成水火,同樣不能說與大統制昔日的高壓全無干係。正因為大統制大權獨攬,讓這些人有樣學樣,視大統制之位為己有。

  當初,大統制承諾的可是一個人人安居樂業的樂土,可是儘管許多地方都比過去好得太多,但實在和樂土離得太遠。尤其丁亨利死後,軍中已沒有一個絕對的權威,以至於後來天水、昌都兩個軍區都發生了大變故。而國務卿鄭昭都叛逃南方,在五羊城揚旗與大統制分庭抗禮,更讓魏仁圖驚愕莫名。魏仁圖認得鄭昭,還在大統制之前。雖然交情不深,但鄭昭之才,魏仁圖也大為佩服。丁亨利,鄭昭,這一武一文兩人都有絕世之才,但一死一叛,先前他二人與大統制形成的鐵三角分崩離析,魏仁圖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那真如大統制所發公報所宣稱的,都是他們的過錯。

  共和國,出了毛病了。

  魏仁圖想著。可是這個念頭他根本不敢說出來。儘管致仕已久,但魏仁圖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仍在大統制的耳目監視之下,一旦自己有什麼出格的行為,只怕死期眨眼就到。因此這些年魏仁圖活得也是戰戰兢兢,不敢有絲毫大意。現在大統制不在了,卻是讓他有種終於能夠鬆口氣的感覺。

  「方兄,依你之見,如今南北戰局將如何變化?」

  魏仁圖說得很輕,方若水默然了一陣,也低聲道:「很難說。」

  雖然倭人因為受到了句羅人的攻擊,不得不放棄攻擊南軍後方轉回本土,但南軍的危急尚未過去。北軍固然也因為受到了西原的突襲,昌都軍無法南下增援,但鄧滄瀾與戴誠孝兩人牢牢扼住了大江東西兩道門戶,南軍基本上已無法對北方造成威脅了。本來平定南方已指日可待,可大統制的突然遇刺又使得局勢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如果龍道誠和林一木的爭鬥發展成了內亂,現在的大好局勢便又將毀於一旦。不說別的,要保證鎮守前線的這兩支大軍的後勤,便再無可能。也許,僅僅是轉瞬之間,勝負之勢又將易手。

  魏仁圖也沒有說話。好一陣,他道:「方兄,那你覺得,有沒有可能與南方達成和解?」

  南方舉起再造共和的大旗,歸根結蒂就是因為大統制解散了議府。這也是鄭昭叛逃的原因,再造共和舉旗時的公告便宣稱大統制違背了共和的信念。可是假如新的大統制恢復議府,這樣南方舉旗的理由便不復存在,這場無謂而曠日持久的戰事也將得以結束。但這一回方若水卻想都沒想便道:「不太可能。」

  「噢,何以見得?」

  方若水歎了口氣,低聲道:「魏兄,你致仕已久,已不知如今不是我們那時了。權力,是一杯讓人上癮的毒酒,戒都戒不掉。」

  魏仁圖怔了怔,也歎了口氣。與方若水不同,魏仁圖對權力向來並不如何貪戀,所以共和國成立後,他就以身殘為理由要求致仕,方若水卻仍然在職位上做到現在。自然,現在的方若水也是看透了,不再如何迷戀權勢,所以他上一回婉拒了大統制的起用之邀,可旁人肯定不那麼想,否則萬里雲也不會一當上昌都軍區長便策劃著自立。

  兩人在車中相對而坐,心中都是說不出的沉重。他二人都是共和國的開國名將,都曾經對共和國有過無限美好的想像,可如今,卻覺得這個想像如同一個水面的浮漚,雖然可以五光十色,誘人之極,卻又如此脆弱而不切實際。

  車子漸近西門,正當要駛出門時,忽然停下了。魏仁圖不知出了什麼事,撩開車簾道:「怎麼了?」

  車夫正和一個門丁說著什麼,聽了轉過頭來道:「上將軍,是檢查。」

  「檢查?」

  這時那門丁見車夫說什麼「上將軍」,車簾撩起,車中坐著的果然是魏方兩位上將軍,嚇了一大跳,上前行了一禮道:「兩位上將軍,我等奉命嚴查進出之人,上將軍是要出城麼?」

  魏仁圖道:「是啊,出城散散心。」

  「上將軍請便。」

  作為國都,霧雲城向來繁華,即使南北的戰事已持續了幾年,仍然未見蕭條,還從來沒有過要查驗進出之人。等出了西門,他看了看方若水,小聲道:「是龍道誠下的令吧?」

  方若水點了點頭:「龍道誠出手也夠狠的。」

  不言而喻,這肯定是龍道誠所下的命令。昌都軍的影子還沒出現,衛戍已然如臨大敵,看來龍道誠也已下了不惜一戰的決心。他們和龍道誠雖然分屬文武,但相識已久,深知此人雷厲風行,心中更增了一分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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