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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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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想著。他很清楚,自己這一槍得手後,肯定也馬上會被亂刃分屍,但他已經放下了一切。 很久以前,他還是個養尊處優的安樂王世子,少年英俊,雖然年紀幼小,卻很有勇力,在宗室中大為人推許。後來認識了楚帥,他仿佛看到了一個新的天地。所謂權勢,所謂富貴,一切都是無常,唯有仁義之心,才是值得堅守的一切。當他加入五德營,雖然名義上是五德營的最高指揮,但事事聽從楚帥安排,甘心做一個副將。那時的戰火與廝殺,即使危險萬分,心裡總是如此坦然。 縱然戰死沙場,也是為了守護我所愛的一切。那時小王子只有這樣一個目標。只是他所愛的一切都在轉瞬間消失,只剩下一身苟活於世,昔年五德營的戰友也肯定不會原諒自己在最後關頭的不告而別,這許多年來,他無一日不在痛苦與悔恨,此刻,這些痛苦和悔恨盡都化作怒火,直欲吞沒步輦上那個人。 去死吧!小王子的眼裡,似乎也有烈火噴出。他的身體幾乎附在了金槍上,所有的力量都運上了槍身。大統制沒想到小王子竟然如此快就突破金槍班的重重包圍,眼看金槍越來越近,他的臉也霎時變得死灰一般。 難道,死真的要來了? 大統制想著。他從沒想過死,就算是最艱難的時候,他也沒想過放棄。當初義父第一次提出「共和」這個概念,他就覺得這確是真理。以民為本,以人為尚,人人平等。這三句話,就已說明了共和的真諦。只是為了實現共和,他與義父的想法有點不同。義父覺得共和既然是人人平等,就不應該再有上下尊卑之分,但大統制覺得,民心至愚,如果事事完全平等,反而會使自己掣肘。只需是為達成目的,不需拘泥於小節。這些年來他也一直都是身體力行,甚至為了目標,將議府也解散了,只為將權力收歸自己掌中,可以更有效率。縱然現在共和國遇到了難題,但他堅信,在自己的努力下,困難遲早都會過去,一切都將重回正軌。 只是,這一切都要成為空談麼?這時大統制想起了與丁亨利的最後一番話。 那是在丁亨利逃走的前夕。大統制很早時就從異人處學得了能控制旁人心神的秘術,本來那異人說還有一種能讀懂旁人心思的秘術,但他一直學不會。後來到了五羊城,發現鄭昭居然就身懷這兩種秘術,而且鄭昭對自己極為服膺,他便不再去想另一種,只是在攝心術上痛下苦功。 與鄭昭不同,他向誰都沒說起此事,甚至,連那異人師傅,當大統制攝心術初成時便將他控制住殺了滅口。對這門秘術,他極有信心,尤其發現身懷兩種秘術的鄭昭在攝心術上造詣也不如自己之深。但後來聽鄭昭說起,楚休紅同樣有攝心術,比他還要深,使得他無法讀取對方的心思,他就立下了必殺此人的心思。也正因為這門秘術,任何人想要行刺自己,只消被自己發覺異樣,便能及時制止,因此顧清隨布下如此嚴密的計劃,最終亦只能功虧一簣。 第一次用這門秘術,是殺掉那異人師傅。第二次,便是好多年後因為自己決定斬殺楚休紅,丁亨利向自己下跪求情。當時丁亨利向自己苦苦哀求,死都不肯罷休,最後他只得以攝心術控制住丁亨利,讓他同意那次大斬殺。只是畢竟丁亨利是自己僅有的兩個朋友之一,除掉他,大統制還是下不了手。後來的這些年裡,大統制一直不讓他離開自己太久,每隔一陣便向他施加一次攝心術,讓他不再想起與自己的那次爭執。只是幾年前,因為國事繁忙,自己又因為得知妻子有孕的消息後興奮過度,結果放鬆了對丁亨利的控制,結果丁亨利清醒過來。 那最後一次對話,丁亨利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向自己問起為了一個崇高的目標,是不是可以行卑鄙之事。當時大統制並沒有想到其他,丁亨利這句話正是他一貫的信條,便滔滔不絕,與他談了不少。回想起來,那時自己就該看出丁亨利的神色有異。也正是那番話,讓丁亨利徹底死了對自己的信心,決定逃走吧。 現在,朋友是完全沒有了,妻子也只是一個生育後代的工具,實在不能談什麼。看著正向自己撲來的小王子,大統制腦海中反倒一片清明。在這個行刺自己的人身上,他隱約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論小王子與自己有多大的區別,不達目的勢不罷休,這一點兩人卻如此相似。直到這時,大統制才明白自己要活捉他的真正用意。 正因為看到了小王子身上與自己相似的這一面,讓心如鐵石的自己,第一次動了惻隱之心。只是這惻隱之心果然是動不得的,自己居然會陷入如此危難。先前還遠,他的攝心術無法控制住小王子,此時近了,他正待催發攝心術,身邊忽地掠過一道勁風,一個黑影已一躍而起。 那是北斗。北斗自不知道大統制還有這最後一道防線,見那老者的金槍已直取大統制,再也忍不住了,一下飛身躍起。他步下格鬥之術遠超旁人,一躍便擋在小王子身前。小王子的金槍正如飛電疾射,北斗的雙手在左右袖中一探,掌中立時出現兩柄三尖叉,在身前一擋,便要鎖住金槍槍尖。 三尖叉是近身格鬥的兵器,能克制刀劍,對付長槍並不如何得心應手。但北斗的本領已超越了以往所有的北部天官,兩把三尖叉一抽出,便要扣住金槍槍尖。他已打定了主意,只消三尖叉扣住槍尖,整個人的份量都加在了槍尖上,敵人力量再大,也會被拖得槍尖朝下,這樣雖然自己危險萬分,可大統制的危難便解除了。只是他想得雖好,出手也快,眼前那個金槍槍尖卻在刹那間移開了兩寸。 這人到了此時還能控制槍尖!北斗雖然明知這老者槍術無雙,但也沒想到高到這等地步。躍起時已是一瞬間,三尖叉又失去了目標,金槍便要從他肩頭掠過,刺中身後的大統制。北斗心中一片空白,什麼都來不及想,雙手已棄去三尖叉,一把抓住槍尖。 金槍槍尖比一般的長槍要長,兩面開鋒,極是鋒利,北斗一抓住槍尖,鋒刃頓時割斷了他四五根手指。但這時北斗似乎感覺不到疼痛了,只是用殘掌死死抓住槍尖,拼命往下扳去。 這是必死的一擊。小王子只覺槍上一沉,即使他借疼痛用出了渾身之力,畢竟是一手握住槍尾,槍尖上的份量等若大了十多倍。「喀」一聲,金槍已穿透北斗的咽喉,但也被北斗拉得往下垂去。這一槍槍風極厲,金槍刺穿了北斗咽喉,餘勢不絕,透喉而過,正中一個抬著步輦的士兵前心,將北斗和那士兵串在了一處。但那抬步輦的士兵竟也堅忍得異乎尋常,雖然金槍透胸而入,他仍是死死抬著步輦,任由金槍一分分紮進他的胸膛,步輦竟是分毫不動。 來不及了麼?小王子這一槍被北斗捨命破去,心裡仿佛發出了一聲絕叫。他出手之快,實已到了神而化之之境,正待抽槍再發一擊,正在這時,腳彎處傳來了一聲劇痛。 那是周錫安的長槍。周錫安手中長槍比慣用的金槍要輕,速度也無形中快了三分,就在小王子一槍刺死北斗與那抬步輦之人,他的一槍也已到了。這時的小王子已再不防守後方,哪裡還閃得開,周錫安的長槍直入他腿彎,竟將他的小腿紮了個對穿。 「砰」一聲,小王子重重摔了下來。本來這樣的高度跳下,以他的本領毫不為難,閉上眼都能穩穩落地,可這時他一腿已廢,哪裡還立得穩?一跌下,傷腿無法站直,人便半跪在地上。在他面前,正是高高在上的大統制,看上去就似在給大統制行禮。與腿上的重傷相比,這更讓小王子心痛如絞。他不顧一切,猛地站立起來,周錫安的長槍還紮在他腿上,這般一來,長槍的鋒刃已割斷了他半條腿,但小王子仍然直直地站著,鮮血不住流下。 世界,永別了。他想著,伸手撥出插在腰間的小刀。 一拃長的小刀,刀尖沾滿鮮血,但鮮血仍掩不去鋒刃寒光。即使是山窮水盡,小王子心中仍然只有一個念頭。 殺了他。殺了這個人。殺了這個毀滅了他所珍視的一切的人。 即使只有一條腿,但小王子是何等本領,大統制現在只不過處在一人高的地方,與他相距不過一步之遙。這一刻,小王子仿佛靈魂已離開了軀殼,看到自己飛身躍起,將小刀刺入步輦上那人的咽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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