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四八四


  不知為什麼,就算戰意向來滿滿的劉斬,也暗暗舒了口氣。他道:「薛帥,此時退卻也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說不下去了。青山是還在,但說不怕沒柴燒,也得有人願意讓他們砍柴。賀蘭如玉做下這事,軍中的僕固軍也肯定不會可靠。一旦僕固軍倒戈,只怕連撤軍都辦不到。薛庭軒的臉已同死灰一般,緩緩地站起來,向五統制深施一禮道:「五位將軍,薛庭軒無能,此罪萬死莫辭。」

  他站起來已是搖搖欲墜,說完這話,又跌坐回椅子裡。北斗扶住他,薛庭軒又擺了擺手,低聲道:「撤吧。」

  這兩個字,幾如萬鈞之重。因為他知道,所有的夢想,在此際已經徹底破滅了。曹聞道,陳忠,陳星楚,還有那麼多五德營士卒的願望,永遠都不可能有實現的一天了。

  薛庭軒決定撤軍的這一刻,在霧雲城西門外的西山下,抬著大統制步輦的四個士兵腳底也流來了一股鮮血。

  那個老者簡直就是個妖魔,如此眾多的士兵圍攻他一人,誰都覺得馬上就能將此人亂刃分屍,可是這老者一步步上前,雖然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艱辛,可每一步又如此堅實。衛戍在這老者的槍下已死了三十人以上,鮮血濺得老者的棉襖也盡是殷紅,最早濺上的血跡都已幹結,一片片地往下掉,馬上又有新的鮮血潑上去,他的金槍在手中仍是舞動不休,出必傷人。

  戰意如火,真欲沖霄,所有人都看得膽戰心驚,連大統制都看得呆了。他喃喃道:「天下無雙之士!」

  在過去全盛時的五德營,人才濟濟,大統制對軍團中眾多主將全都了若指掌。算起來,小王子雖然是宗室中絕無僅有的翹楚,卻是其中最不被他看重的一個。在大統制眼裡,小王子不過是一個養尊處優,略有勇力的匹夫而已,連將才都談不上。但現在他才知道,自己又看錯了一個人。

  小王子縱然不是將才,也是天下無雙的勇者。他此時已沖到離大統制只有二十余步之遙,衛戍士兵盡已在他身後,但擋在他身前的,是二十來個結成堅壁陣的金槍班。

  二十多杆金槍,排成了四列。堅壁陣被稱作有磐石之固,金槍班布成的這堅壁陣,更是堅不可摧,而小王子已覺手中的金槍有點顫抖。他年紀雖然不算很老,到底已不是年輕人了,殺了三十多人,現在身上還沒有一個傷口,可力量到底不是無窮無盡。衛戍士兵雖然已被他這一輪猛攻奪去了心魄,可仍是死戰不退,就算時不時有人中槍倒地,可一人倒地,另一人便上前。大統制在他們心目中真個有若神明,如果被這刺客沖到大統制身邊,這些衛戍也覺得連活下去都沒臉了。

  小王子又踏上了一步。周錫安見他已沖到近前,喝道:「上!」他的金槍在棄馬時便已丟了,現在握的是一把衛戍所用長槍,比慣用的金槍要輕,反倒更加靈活。他一聲令下,有五個金槍班便踏上一步,五支長槍一字排開,整齊劃一,便如鑄在一塊堅鐵上的五根鐵齒。這時正與最早時那六個衛戍擋住小王子時一樣,小王子長吸了口氣,金槍已撥中當中那金槍班的槍尖。

  靈蛇纏腕。只是小王子的力量已經有所衰竭,而金槍班的力量比衛戍大得多,此消彼長,小王子這一槍並不能撥動那金槍班的金槍。那五個金槍班見小王子出槍時,都嚇了一跳,也不由得緩了緩,但見小王子撥不動,他們膽氣也壯了,心想此人再厲害,終是肉身,五個金槍班齊攻一人,絕無拿不下之理,因此又踏上了一步。這五人步調也一般無二,五支長槍齊齊逼上,再上前一步,便要刺中小王子,他除了退卻再無別法。可身後那些衛戍已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哪裡還退得下去。小王子深吸了口氣,左手忽地拔出了腰間的小腰刀。

  這把小腰刀只是平時牧人吃飯時割肉所用,不過一拃長,刀身也細細長長,根本傷不了人。但小王子拔出小腰刀,也並不是用來禦敵,而是往自己前胸刺去。刀子雖利,到底很短,而且他身上穿著厚厚的棉襖,這一刀刺入,入肉極淺,只是這股疼痛卻讓他精神為之一振,右臂也不知從哪裡湧上了一股力量,金槍猛然一振,已攪住了當中那金槍班的金槍。這金槍班剛才見小王子的金槍撥不動自己的槍,已放下了,沒想到對手的力量突然間大了一倍有餘,手中槍已在急速翻動,再想握緊,卻已來不及,他的金槍已和邊上一個金槍班的金槍攪在了一起。

  槍身本來堅中有韌,雖然不能真和繩索一樣纏住,但兩柄長槍一旦纏結,哪裡還分拆得開,小王子的金槍卻如電光般掃過,一刹那,五支金槍又纏在了一起。這一下那五個金槍班都慌了手腳,奮力奪槍,只待扯開,可槍平時根本纏不住,一纏住,槍桿本身的力量也極大,繃緊了,反而越纏越緊,哪裡扯得開,小王子卻是將身一縱,又和最初一般一躍而起。

  在這五個金槍班身後,還有十五六個人,立成了三排,金槍幾如密林。小王子飛身躍起,這些金槍班全都驚得呆了。他們的訓練,從來沒有過敵人從頭頂襲來該怎麼辦這一課,正在茫然,小王子已躍過了頭一排金槍班,在一個人肩頭一點,又是一飛沖天,人與槍幾成一體,便要越過這第二排。金槍班這堅壁陣防禦雖強,可人與人都並肩而立,想閃都閃不開,不要說小王子的身形快到如此。

  周錫安已急得眼角欲裂。金槍班是最後一道防線了,若再被他突破,就已來到大統制面前,現在大統制就算想逃都逃不成。他情急之下,手中長槍往地下一撐,人也猛地躍起,長槍已趁勢向小王子刺去。這時候兩人都在半空中,小王子因為先行躍起,已比周錫安離大統制更近一些,周錫安長槍剌向他背心,小王子已覺背後有厲風襲來,心知出手的是個一等一的好手,卻渾若不知,左手又在胸前一拍。他那把小腰刀還插在前胸,本來只是淺淺刺入皮膚,這一拍便有一分許刺進肉裡,這陣疼痛讓他體內最後一絲力量也逼了出來,他一個起落,又越過了第三排金槍班。

  這只是一瞬間的事。現在在小王子與大統制之間,只隔了一層金槍班了。這幾個金槍班現在還沒搞清是怎麼一回事,只覺得頭頂一黑,有個還抬頭要去看。他一抬頭,小王子一腳正踩在他面門上,人借了此力,單手執著金槍,如鷹隼般撲向大統制。

  這一式乃是捨身槍。小王子這交牙十二金槍術是向昔年天下第一名將武昭學的,但武昭所傳槍術並無此招,這是小王子在無想水閣二十餘年,日日漁樵耕讀,有空便練習槍術,悟出的幾個槍勢之一。因為此槍一出,實是同歸於盡,再無防守,因此他給鄭司楚的槍譜中都沒有收進去。

  鄭司楚是楚帥唯一的血脈,他把一身所學盡都傳給鄭司楚,卻不想他有一天會與人同歸於盡。而這一槍也是他平生第一次所用,出槍之時,槍頭上隱隱有風雷之聲,甚至槍尖都似乎因為破開空氣還變得發紅火燙。

  南武,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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