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四八六


  然而,這只是他的幻覺。大統制站在步輦上,死死盯著他,就如一條盯住了獵物的毒蛇。在大統制的眼裡,寒光四射,人也似在一瞬間化作寒冰。小王子縱然仍舊鬥志沖霄,可身體卻連動都不能動。

  可惜了,你的一身本領。

  大統制想著。小王子直到這時仍然能夠有一擊之力,實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只是這最後一刻,勝機還是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小王子這必殺的一擊,最終仍然落空了。

  這只是一刹那的事。當小王子飛身躍起時,守在步輦前的金槍班也全都愣住了,但這時他們都回過神來,五枝金槍已齊齊刺向小王子背心。這五槍仍然整齊劃一,五槍無前無後,小王子若是身上無傷,自能閃避,但他一腿已廢,何況已中了大統制的攝心術,動都動不了分毫,五支金槍盡插入他脊背。

  當五槍刺入小王子身體時,大統制只覺神志為之一恍惚。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能將他逼到這等地步,險些連攝心術都來不及用。他看著小王子,小王子手中還握著小刀,卻已不再看他,抬頭看向了天空。這張本來清俊瀟灑的臉,現在已如炭一般黑,盡是風霜之色,但他的目光仍然如同許久以前一般清澈。

  這時的小王子在想什麼?誰也不知道。也許,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一切的恩怨都已如泡影浮漚,化作無形。

  大統制心頭也不禁又有了一絲茫然。就在這一刻,他聽到了「砰」一聲響。

  這是炸裂之聲,就起於身側。大統制胸口一痛,他低頭看去,只見胸前出現了一個小孔,鮮血正從那裡噴出來。

  是什麼?他想扭頭去看,但身上的力量已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沒有看到什麼,但他心裡卻異乎尋常地明白。

  這是火槍。原來,張龍友早就已經成功複製出了火槍!在大統制的最後一刻,他倒有點想要笑一笑。

  原來,自己夢寐以求想要得到的火槍之秘,早就已近在眼前了。只是,一切都晚了。

  那正是張龍友的火槍。只是,這把火槍卻隱藏在他坐的輪椅扶手之中。

  張龍友早年便是天下有數的名匠,心思之巧,還在陳虛心之上。當大統制拿來那把破損不堪的火槍後,只用了一個月,他就已參透了其中奧秘。只是他也明白,大統制若有了這等利器,更是如虎添翼,只怕永遠都不會有人能打倒他了,因此一直隱瞞不報,暗中將火槍隱藏在輪椅的扶手中。

  這件利器,將會取下南武的性命。只是他雖然鑄成火槍,卻一直找不到機會。大統制很少來潛龍居,每次來也都帶著貼身護衛,而他本來就不是武人,加上腳筋已斷,更難有下手之機。特別是當那個與他聯繫之人告訴他大統制有能控制人心神的秘術,更讓張龍友感到絕望。

  難道明明有了利器,仍然無能為力麼?不過,機會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刻,大統制的護衛盡出,都去對付拼命一搏的小王子,就算大統制自己,也在全神貫注于小王子身上,此時再沒有人關注他。

  轉動輪椅,對準步輦上的大統制,然後,扳動機關。當扳下機關時,張龍友仍然沒有一絲信心。他在潛龍居造成輪椅時,只說是加進鋼管加固,旁人也沒有懷疑。可是安裝機括卻是難上加難,只能是每天夜深人靜,當黑暗吞沒一切時才動手。裝好了火槍,要取得火藥又是個難題。與他用老鼠聯繫的那人當時尚未出現,他無法向他求助,只能自己想辦法。硫粉雖有,每次可以用衣角沾一點帶回,木炭也易得,但火藥中最關鍵的硝石卻根本得不到。只是張龍友精研藥理,從廁中取得牆硝。

  牆壁年深日久,會出現牆硝。只是牆硝份量極微,他也不能到各處去收集,只有如廁時才沒人監視。為了配齊發射一顆彈丸的火藥,張龍友竟花了兩年之久。現在,終於一發命中大統制,但他心裡卻也無比的空虛。

  仿佛一個一直身挑重擔的人,一旦將重負放下,反而會一下癱倒在地。現在的張龍友也正是如此。

  朋友都已死了,仇人也死在了面前,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意義麼?他也抬起頭,看向天空,全然不顧那些情急之下,持槍向他刺來的金槍班和衛戍。

  天上,流雲慵懶,緩緩飛過。在他耳邊,仿佛又聽到了許久以前,那支用沙啞的嗓子唱出的悲壯淒涼的歌。

  天何高高,風何肅肅。
  執干戈兮靈旗矗。
  魂兮歸來,永守親族。

  眼前,故人仿佛又在不斷地閃過。曾經的朋友,曾經愛慕的人,曾經仇恨的人。從這一刻起,都已成為永別的過往,唯有天地永恆,風吹著流雲,似到天長地久。

  長槍刺入了他的身體,但張龍友已什麼都感覺不到了。血在流出,曾經的熱血依然火燙,流下地來,立時融化了積雪,將微露的草尖也染得殷紅。

  共和二十六年冬至日,前帝國小王子行刺大統制,失敗,被亂槍刺死。

  共和二十六年冬至日,小王子行刺失敗後片刻,大統制被前帝國太師張龍友以火槍行刺而死。

  共和二十六年冬至日,前帝國太師張龍友以火槍行刺大統制,成功,即刻便被大統制護衛以亂槍刺死。

  時代的大幕,在這一天緩緩地拉上了,一個新的時代卻在這一刻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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