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四七八


  屋裡傳來了一個老人的聲音。大統制推開門,裡面是個鬚髮皆白的老人。屋中和上一回他來時沒什麼兩樣,只不過多了輛大輪椅,老人現在就坐在輪椅裡。看到大統制進來,老人的眉頭微微一蹙,馬上又道:「南武兄,你又是要來問我火槍的事吧?恕老朽無能,上回說的,成了空話,我是遠不如陳虛心啊。」

  上一次來,大統制以言語相激,老人說一年之內定能將火槍複製出來。但現在已經過了三年多,火槍仍然未能成功。大統制向北斗抬了抬下巴道:「北斗,拿過來吧。」一邊道:「龍友兄,我也知上回拿來的實在破損不堪,不過這回有一件完整的樣品,龍友兄應該不用多久便能加以改良。」

  老人見他說北斗,嘀咕了一句道:「你這北斗換人了啊。」待北斗拿到他身前打開,他眼中一亮道:「就是這個?」

  木匣中,是一把完整的火槍。薛庭軒也知道火槍是他五德營的獨得之秘,因為極其注意保密,三上將遠征時,雖然也有火槍騎戰死的,但火槍大多帶走,沒帶走的也破損不堪。不過先前他率軍攻西靖城,被陸明夷反攻得手,混亂中來不及把所有火槍帶走,留下了這一把完整的樣品。老人拿起這把火槍,仔細看著,半晌才贊道:「真是好心思!」卻又皺起眉頭,沉思了一陣道:「南武兄,這不是五羊城的製品。」

  大統制卻是一怔,問道:「怎麼?」

  「這兒鑄了個花押,我記得,乃是西原的標記。」

  老人指著火槍桿上的一點花紋。大統制只道那是裝飾的花紋,沒想到竟是花押。他嘴角一抽,淡淡道:「龍友兄神目如電,這其實是五德營的製品。」

  「五德營」這三個字一入老人耳中,他渾身亦是一震,好一陣才道:「他們居然還在?是誰領頭?陳忠麼?」

  「陳忠已死,現在的領袖名叫薛庭軒,是薛文亦的兒子。」

  老人閉上了眼。這些名字,雖然久違了,但面容依然清晰可辨。他歎道:「文亦兄的兒子竟然如此了得!他給你極大困擾吧?」

  「這個不必多慮了,他多半已活不到明年。」

  老人的臉上顯出一絲痛楚。這老人,正是昔年帝國的太師張龍友。他與五德營的第一任大帥楚休紅曾是好友,只是後來兩人漸行漸遠,最終反目,成為仇敵,直到帝國覆滅,大家同上斷頭臺時,才算重歸於好。只是張龍友最終並沒有被押上斷頭臺,而是挑斷了腳筋關押在這潛龍居了。他最初是以法統煉藥得到前朝帝君寵信,成為太師後就不再著意這些,斷頭臺上逃得一命後,他也知道大統制留下自己,為的就是自己的這一手本領。雖然他早有死念,不想再為大統制出力,可大統制真個洞測人心,也不來難為他,故意拿些精奇戰具要他改良,搔到他內心癢處,這些年說不幹,其實也已經為大統制做過了不少。他撫摸著火槍,低聲道:「南武兄,這東西確是利器,但你已經得到了天下,還要這些有什麼用?」

  「利其器,方能善其事。龍友兄,你一直呆在潛龍居,自然不知外面的事。天下形勢,便如大江之水,浩浩蕩蕩,若不能跟上,必將被席捲而去。有此利器,我共和國才能讓萬民安居樂業。」

  老人搖了搖頭,歎道:「兵者為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南武兄,這道理我以前也不知道,直到現在才明白過來,沒想到你還是當局者迷。」

  大統制心底又有點惱怒,但他強壓了下去道:「自然,龍友兄若不願再為我出力,那也無法。」

  老人抬起頭:「我想看看外面。」

  大統制一怔:「外面?」

  「我想看看,在你治下,這個國家是不是真的已比以前好得多。願賭服輸,但你將我關在此處,窗外事,我快連四季都搞不清了,又如何能夠心服?」

  大統制想了想道:「好。你想何時出去?」

  「這事由你。」

  「那就等冬至日吧。」大統制低低說著,「冬至祭祖掃墓,你也可以祭掃一下你為之效忠的帝君之墓去,好死了這條心。」

  老人看著他,良久才歎道:「好吧。」

  「火槍便先留在此處。不過,火藥當然不能給你。」

  老人淡淡地笑了笑:「你還擔心我來殺你不成?」

  大統制也笑了笑。這老人當然很想殺了自己,但只消他一有這意思,自己就可以讓他動彈不得,更不要說還有個北斗在身邊。他道:「龍友兄,那我就先走了。冬至日,再來接你。」

  他們走了出去,屋中又剩了老人一個。他轉動輪椅走到窗前,從桌肚裡取出一根炭條,拿出一張布條,在上面寫了「冬至日」三個字。寫完了,又拿點蠟將布條封了起來,人靠在牆邊,嘬起嘴輕輕發出幾聲細響。隨著細響,牆角竄出一隻老鼠。老鼠一般都怕人,但這只老鼠卻不怕這老人,湊到他腳前,老人伸手將老鼠拿了起來,將那蠟丸用一根細線綁到老鼠背上,小聲道:「小機,就靠你了。」

  老鼠帶著蠟丸又消失在牆角。老人倚靠在牆邊,看著窗戶中的光一點點淡去。一天過去,離冬至日又近一天了。

  原來,南武,你死於冬至日啊,以後祭你倒方便多了。

  這老人的嘴角浮起了一絲詭異的笑容。自從在斷頭臺上逃得一命後,讓他活下來的唯一一個念頭,就是殺掉南武。只是這個目的實在不像是可能的,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有個人突然來與他聯繫。此人自稱能幫助他,本來他也不是很相信,但活到了這時候,他已經什麼都沒有顧慮了。就算這是假的又如何?自己這樣活著,比死了沒什麼好。然而那個人和他極少聯繫,唯一能傳遞消息的,就是這只老鼠。潛龍居裡真個連鳥都飛不進,能進來的只有老鼠,那個人居然連老鼠都能訓練出來,真有點奇奇怪怪的本領。只是老鼠的壽命並不長,那人來聯繫的也極少,他本以為潛入天星莊的那人已經死了,沒想到聯繫又繼續下去。

  而這一次,也是自己的最後機會了。老人想著。雖然年紀並不是真的很大,但因為常年住在與世隔絕的潛龍居裡,他已知自己時日無多,再不下手,便再沒有機會。好在,這個機會終於抓住了。

  南武,去死吧!他想著。

  冬至,是過年前一個比較大的節日了,民間甚至有「冬至大如年」的說法。這一天也是祭祖之日,霧雲城的民眾到了這一天一早起身,便灑掃庭院,帶著全家人在過世的祖上靈位前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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