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四七九


  這一天,一隊人馬駛出了霧雲城的西門,向西山而去。這隊人有百來個,大多是衛戍軍人,旁人見了,只道是共和國的哪位高官出城去拜祭祖墳,誰也不知道這是大統制出巡。大統制很少在公眾前現身,一般民眾只知大統制偉大,卻連他是什麼模樣都不清楚。

  張龍友乘的車和大統制相並而行。兩輛車都很寬大,雖然天氣很冷,地上還有一層薄薄的積雪,但大車的四壁都拆掉了,以便四面眺望。不過,主要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觀看周圍景致,而是便於騎馬簇擁在周圍的金槍班守護。張龍友坐在他那張輪椅上,幾乎有點貪婪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年末了,田裡已看不到勞作的農人,但遠處村落裡有炊煙嫋嫋升起,顯得祥和而富有生趣。他記得很久以前也曾陪帝君在年終時到西山郊天塔祭祀陣亡將士,那時還看不到那麼多田,村落裡也死氣沉沉。

  不論怎麼說,這二十年的和平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隱隱然已經有了幾分自己曾經設想過的天下大同景象。他坐在車上,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曾經想過要為萬世開太平,但創造這個新時代的,卻是自己的敵人。

  「龍友兄。」

  大統制的聲音響了起來。張龍友轉過頭,只見大統制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道:「舊地重遊,可有什麼感觸?」

  張龍友低下頭。眼前看到的一切,祥和安寧,百姓安居樂業,但他也看得出來,這一切總有種不自然,包括繁華的店面,當他們經過時,坐在店鋪裡的人都有種茫然的眼神。這一切,只不過是南武想讓自己看到而已,真正的共和國,並沒有他吹噓得那麼好。他道:「世事變遷,已非復舊日。」

  大統制笑了笑:「可要上山去看看?當初的國殤碑和忠國碑,現在改成了永垂不朽碑了。」

  張龍友抬起頭。山巔的郊天塔下,兩塊巨碑只能看到上面一個字,一個是「永」,另一個是「不」。他還記得那塊改成「不朽」兩字的忠國碑落成時,他與幾個朋友曾在碑下聚飲過一次。那時,大家都還年輕,朋友也都是朋友。只是現在,一同喝酒的幾個人,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了,曾經的恩怨也都已化作塵煙。他道:「好吧。」

  上山的路很窄,馬車是上不去的。有幾個士兵將張龍友抬下了車,大統制也已備好了一輛步輦,正待上山,遠處忽然傳來了一人高唱的聲音:

  「身既死矣,歸葬山陽。
  山何巍巍,天何蒼蒼。
  山有木兮木有殤。
  魂兮歸來,以瞻家邦。」

  唱歌的人聲音很不中聽,直如破鑼,但唱得高亢入雲,在蕭瑟秋風中越發顯得蒼涼。眾人聞聲扭頭看去,只見從西邊有個披了個羊皮大氅的牧羊人趕著十幾隻羊走向這兒走來。這人身材也不高大,身上的羊皮袍子也盡是污垢,想必是冬天沒什麼青飼料,趕著羊來山腳下啃草根的。牧羊人放牧時唱首歌解悶也是常事,只是平常要麼唱鄉間小曲,要麼唱段戲,這首歌很多士兵尚未聽過,不少人都在想:這人的聲音雖不好聽,但歌倒唱得不壞。

  大統制和張龍友聽得這歌聲,都是一愣。年輕士兵自不知情,他們卻是明白,這支歌乃是昔日帝國的葬歌。當年,帝國軍出征和回返,往往都要唱此歌壯行,以示一往無前,不惜粉身碎骨也要奪取勝利。大統制那時聽到了這歌聲就頭疼,因為這意味著敵人的強悍。帝國滅亡後,這首歌也被禁了,曲子亦被改成一支小曲,歌詞更是沒幾個人還記得,他都沒想到一個鄉野間的牧羊人居然會唱此歌,向一邊的金槍班隊長周錫安道:「錫安,你叫兩個人把那放羊的帶過來。」

  周錫安答應一聲,叫了兩個金槍班過來,說道:「過去,將那放羊的帶來。」肚裡卻在尋思道:「大統制也真是閑,這都要問一下。」

  那兩個金槍班催馬過去,到了那牧羊人跟前。一靠近,便覺一股膻味刺鼻而來,一個金槍班愛潔,皺了皺眉,便帶住馬,另一個只得上前,大聲道:「喂,老鄉,大統制要見你,你隨我們過去吧。」

  牧羊的是個老者,身上這件羊皮大氅也破破爛爛,羊毛都快掉光了,聽得有人問,抬起頭道:「什麼?」

  老者唱起歌來聲音很響,說話時卻沙啞低沉,那金槍班道:「是大統制要見你。」

  老者的眼裡閃爍了一下:「大統制?哪個大統制?」

  這金槍班見他不但不答,反倒問東問西,有點不耐煩,共和國以民為本,以人為尚,人人平等,金槍班雖是大統制的貼身侍衛,就算在這牧羊人面前也不能仗勢欺人,他耐住性子道:「天底下,只有一位大統制,還有誰人?」

  老者捋了捋鬍鬚,歎道:「真是大統制麼?好,好,我這就去。老頭子活到今天,還沒見過他老人家呢。」

  大統制在一般民眾心目中,便是神仙聖明無異,能見到大統制一面,幾乎是人生最值得誇耀的事。這金槍班見老者說想見大統制,心想這人聲音難聽,倒也與旁人無異,便道:「那跟我來吧。」

  這兩個金槍班帶轉馬,領著老者過來。大統制見那老者大踏步走來,心想此人定然當過帝國軍,甚至有可能是五德營的殘部,張龍友見了這人,看看就算五德營的殘部也在自己治下安居樂業,與世無爭地放羊,只怕就會死了心,將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了。張龍友的身份十分特別,曾經是五羊城三皓之首海老的弟子。海老是另一個種族,這種族掌握著遠遠超過時代的本領,張龍友多少也知道一些。如果能將那種族知曉的一切都挖出來,眼前的一切困難都能迎刃而解。

  那兩個金槍班領著老者走過來,還有四十步左右時,北斗忽道:「大統制,這牧羊人不是尋常之輩!」

  大統制道:「不錯,他定然是舊帝國的軍人。」

  「不僅如此,他有異心。大統制,你看此人只是個牧羊人,但步履堅實異常,每踏一步,在積雪中幾乎與馬蹄一樣深了,定是將在暗暗蓄力。」

  大統制眉頭一皺。上一代北斗沒于西原,這一代北斗是新近才晉升為北部天官。此人本領高強,眼力極銳,大統制十分信任他,自己不是武人,看不出這些來,但被北斗一提醒,他也覺得不太對。如果那牧羊老人真是五德營的餘黨,肯定恨自己入骨,讓他接近自己,雖然自己身懷秘術,根本不懼這人行刺,可北斗說了,若是不理他,只怕會讓這個新上任的北天官離心。不管這牧羊人是不是舊帝國軍人,是不是真的想行刺自己,不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便點了點頭道:「好,讓他離遠一點,說兩句話,給他兩個金幣打發吧。」又向周錫安道:「錫安,你過去吧。」等周錫安指揮著金槍班圍在步輦前,他才轉向張龍友,微笑道:「龍友兄,你可認得這人麼?」

  張龍友過去在帝國一直做到太師的高位,頂多認識帝國各軍的高級將領。他搖了搖頭道:「我不記得有此人。」心裡卻一陣忐忑。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