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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一


  後面地方要小一點,靈位牌也要大一些,多半是收藏軍官靈位的地方。李繼源走到正中,跪下磕了個頭,站起來低聲道:「鄭將軍,那便是家父靈位。」

  裡面有點暗,不過靈位牌上的字塗著金粉,倒很顯眼。鄭司楚見正中偏左的地方,有一塊靈位牌,比別個都要大一號,寫著「鎮國元帥李忠武公諱堯天之靈位」。他知道李堯天戰死時身為中原帝國軍官,這個鎮國元帥自是句羅自己封的。他行了個禮,卻見緊貼著李堯天靈位邊上,還有一塊靈位牌,上面寫著「楚公諱休紅之靈位」,並無軍銜。一見這幾個字,鄭司楚只覺心口仿佛被什麼猛擊了一下,有種異樣的痛楚。

  這便是我的生父麼?他想著。他沒想到句羅竟然也祭祀著生父的靈位,在中原,連這名字都不太聽到了。李繼源見他看得出神,低聲道:「鄭將軍,這位楚將軍不是我句羅人。不過他曾是前朝中原的第一名將,家母說,先父生前與楚將軍交情莫逆,中原鼎革,楚將軍在中原也沒有個靈位,便也在這兒設了一個。」

  這是李繼源假公濟私了吧。他低低道:「我知道。」

  李繼源看著這靈位,歎了口氣道:「先父與楚將軍都是當時的天下名將,但我雖未見過父親,總還能在先父靈前祭祀,楚將軍卻連後人都沒有。先父當時從中原寫來的信上說,中原有楚將軍這等人物,必將蕩平烽煙,迎來太平盛世。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縱然先父和楚將軍有這等才具,最終也沒能親眼看到太平盛世的來臨,唉。」

  李繼源長歎了一聲。鄭司楚再忍不住了,低聲道:「多謝李將軍。」

  他本來只是行個軍禮,現在看到了父親的靈位,便伏下身,跪在地上深深地磕了個頭。李繼源有點詫異,只道鄭司楚是在向自己父親行禮,大為感動,心想你是共和國人,照理早已廢除了跪拜禮,現在對自己父親如此尊敬,對鄭司楚更增幾分好感,低聲道:「鄭兄,多謝了,走吧。」

  他們去更過了衣,李繼源在軍中設了個便宴招待鄭司楚。酒席上李繼源談鋒甚健,和鄭司楚天南海北地談著,兵法槍術騎射,乃至種種趣事也說了不少,作陪的東海三蛟都有點詫異。因為李繼源平時並不很愛說話,今天卻特別能說。這一頓酒席,吃到了天色將暮,李繼源才送鄭司楚回去。

  一回到金剛院,天也黑了。一走進大門,鄭司楚道:「李兄,請留步,多謝款待,請李兄回去歇息吧。」

  李繼源下了馬,說道:「好的,鄭兄,你也早點歇息吧。這金剛院還住得慣麼?」

  鄭司楚道:「此處甚好……」說到這兒,心裡突然又有點異樣。這裡是金剛院,不是鴻臚寺。依常理,自己是南方使臣,句羅應該讓自己住在鴻臚寺才對。本來他也想不到這一點,但回到這裡,又想起了白天傅雁容突然問起鴻臚寺的事。

  鴻臚寺是專門接待外國使臣的,肯定比金剛院要齊全得多。句羅王讓自己一行人住在金剛院,難道另有用意?他心頭猛然一驚,似乎想到了什麼。這有兩種可能,一是句羅王不想把自己來訪的事聲張出去。可是不論中原南方還是北方,對句羅來說都是外國,住在鴻臚寺,就算大統制知道了也不會覺得異樣。倒是大統制萬一得知南方使臣住在這個僻靜的金剛院裡,倒有可能懷疑句羅王會與南方有什麼密約了。

  句羅王沒想到麼?以前他也有可能這麼認為。但見過李繼源和東海三蛟後,明白現在的句羅王相當賢明,任人得當,他手下的文臣肯定也是些頗具才能的人。那麼,只有第二種可能了……

  他心頭便是一凜。抬起頭來,見李繼源正又要上馬離去,他忙上前兩步,低聲道:「李兄。」

  李繼源正要上馬,聽得鄭司楚叫自己,便把一隻已踏上馬鞍的腳又放了下來:「鄭兄,還有什麼指教?」

  鄭司楚頓了頓,低聲道:「李兄,你我一見如故,但畢竟只是初見。有句話,還望李兄明告。」

  「什麼?」

  鄭司楚又上前走了一步,低低道:「李兄,是不是大統制的使臣也在句羅?」

  李繼源的身體一震,乾笑道:「鄭兄……」正想說沒有,但看到鄭司楚目光灼灼,想到他在自己父親靈前下拜的情形,便低聲道:「恕我不能明言。」

  他說不能明言,其實這話等於明明白白地說了。鄭司楚只覺腦袋裡「嗡」地一下,頭一下大了起來。原來大統制早已想到了這一步棋!他還想再問,李繼源已正色道:「鄭兄,繼源身為軍人,不能妄說國家機密。不過鄭兄放心,你只要身在句羅,有我在此,安危便不用擔憂。」

  他說完,拱拱手,跳上了馬道:「鄭兄,再見了。」

  鄭司楚明白他不會再說什麼了。剛才能說這句話,李繼源已經算得極夠朋友。但這話的背後,明明就是說句羅王其實已經決定了和大統制聯手了。他只覺身體仿佛一瞬間墜入了一個冰窟,冷得毛髮直豎。本以為自己總還有點底氣,可看樣子,這一趟已是徒勞,大統制的使臣已經和句羅王談妥了。怪不得阿容白天似乎話裡有話,她肯定也已隱隱猜到大統制的使臣已經抵達句羅的事。只不過,以阿容的立場,她又不能對自己明說,怪不得那時她眼神中有著一種難言的猶豫和痛苦。

  看著李繼源的背影,鄭司楚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今天李繼源來約自己出去,與其說是探探自己的口氣,更多的,大概是想見見自己這個「中原水軍第一名將」吧。如果他認為自己名不副實,那自己死不死他根本不會在意。好在一番槍馬比試,讓李繼源對自己高看了一線,他才會說什麼只要自己身在句羅,有他在,安危便不用擔憂。

  現在該怎麼辦?他快步向裡走去。金剛院裡已是上了燈,他向包無忌的住處走去,剛走到那偏院門口,便聽得裡面傳來踏步聲,進去一看,原來是包無急正帶著人在操練。包無急這人一向一板一眼,雖然現在在句羅,這每天的晚操還是少不了。看見鄭司楚進來,包無忌說了一聲:「稍息。」走過來道:「鄭將軍。」

  鄭司楚道:「包將軍,你在操練啊。」他看了看周圍,低聲道:「有旁人來過麼?」

  「沒有。有什麼事麼?」

  鄭司楚道:「讓弟兄們在這兒繼續操練吧,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包無忌見鄭司楚的模樣,心裡便是一沉,心想:難道是談判的事出岔子了?他雖然在五羊水軍中也不算如何出類拔萃,人也古板,但心思卻著實靈敏,也低聲道:「是談判的事?」

  鄭司楚點了點頭。包無忌心中更是一沉,關照旁人在院中操練,帶著鄭司楚進了內屋。一進屋,包無忌便急著道:「鄭將軍,有什麼不對的?」

  鄭司楚道:「包將軍,大統制的使者,很有可能已經在句羅了。」

  包無忌張了張嘴,半晌才低聲道:「鄭將軍,這是真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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