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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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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歲月比妄動刀兵要好,這話鄭司楚倒也同意。只是這般一說,有點像是指責南方無事生非了。他道:「不錯。家天下者,若主上英明,一般可以讓百姓安居樂業。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若一人獨斷,一意孤行,旁人無從置喙,一旦執政者出現偏差,最終便只能讓天下萬劫不復。李將軍不嫌我冒昧的話,可記得貴國昏溺侯故事?」 昏溺侯名叫金敏安,是數百年前的句羅王。金敏安少耽詩書,聰慧過人,剛即位時,人人都說敏安王乃是一代明王。而金敏安即位後,也的確英明,句羅國泰民安,國勢蒸蒸日上。隨著句羅國力的增強,中原卻正值多事之秋,號稱十八家諸侯,七十二處狼煙,刀兵四起,那時前朝大帝尚是一方叛軍之首,還不曾脫穎而出。敏安王覺得相形之下,句羅已能反客為主,有入主中原的可能。 句羅向來是中原藩屬,他們都不覺自己是外國,只覺自己也有統治中原的資格,便發傾國之兵西侵。開始戰事極其順利,句羅占去了中原東北大片土地,句羅不僅將白蟒山奪得,還奪去了一塊比句羅本島還要大一些的地盤。但隨著中原塵埃落定,大帝建立新朝,命句羅退兵,金敏安心有不甘,公然反抗,結果大帝和句羅起了戰火。句羅雖然有了十來年太平歲月,積聚甚多,可隨著戰事加劇,以前的積聚消耗殆盡。 敏安王此時仍然不肯置休,下了碎國諭,號稱「不惜碎盡句羅,亦須底定中原」,結果本來富庶的句羅短短幾年間急轉直下,喪兵無數,民不聊生,當大帝的軍隊集結已畢,準備跨海東征,將句羅收為行省時,敏安王仍然不顧一切地要全民皆兵,誓死一戰。這時敏安王之弟見句羅有滅國之虞,聯合朝中大臣發動政變,在朝上刺殺敏安王,廢其王號,諡以「昏溺」二宇,向大帝求和,表示盡退所侵之地,永為藩屬,大帝才沒有滅掉句羅,允其保留王號。句羅人對句羅王一向恭順,唯獨對昏溺侯,卻是唾駡至今,說他胡作非為,害苦蒼生,連前十幾年的德政都一筆勾銷了。句羅王係數百,一共也就出過三個昏王,昏溺侯名列第一。 這也是句羅人引為國恥之事,聽鄭司楚說起這事,李繼源臉上有點泛紅,噎得說不出話來。鄭司楚見他說不出話來,只怕會惱羞成怒,忙又道:「昏溺侯如此無道,幸繼位的敏仁王英明,因此句羅仍可複國。但李將軍,萬一當時敏仁王亦如昏溺侯一般一意孤行,群臣縱然不滿,又有何力回天?如今中原大統制一如昏溺侯,南方再造共和聯盟也正是糾其偏差,此正是家天下與萬眾之天下的差別。」 李繼源乾笑了笑道:「沒想到,鄭將軍對我句羅史事也如此熟悉。」 其實鄭司楚雖然好讀書,但以前並不算如何熟于句羅史事。只是這一次要來句羅,一路上他臨陣磨槍,無日不在讀書,更有個博覽群書的傅雁容在側,抉幽發微,現在他雖然還比不上句羅史官這樣張嘴即來,實已比一般句羅人更熟悉歷史了。聽得李繼源這般說,他道:「古人有雲,以史為鑒,可以知興廢。李將軍,有些話心照不宣,在下多說無益,但大統制如此妄為,將來若他仍然一意孤行,妄動刀兵,對句羅來說,只怕也不是件好事。」 李繼源不說話,半晌才點了點頭。大統制的為人,他也算知之甚明瞭。大統制治國已經那麼多年,不惜勞師遠征,一定要滅掉西原一個小小的楚都城,在句羅人眼裡,不自覺地便想到史上所載的大帝來。大帝武功極盛,但最終也放過句羅一馬,而大統制連一個楚都城都不肯放過,特別是句羅上一次請求中原割白蟒山,大統制的回復極其嚴厲,讓他們心有餘悸,只怕這事已經惹惱了大統制,將來句羅仍會因此吃苦頭。他道:「句羅與中原,實無大仇。不知南方對白蟒山有何處置?」 一聽他說到白蟒山,鄭司楚便知李繼源問到根源上了。白蟒山是句羅人心中隱痛,傳說句羅始祖便是起于白蟒山,上古時句羅與中原尚是一體,始祖自此東進,最終在句羅立國。白蟒山對句羅人來說,實是聖山,結果這聖山成了異國,連想去祭祖都不成,實在接受不了。鄭司楚道:「我申盟主已有意向,割土雖然不可,但白蟒山可以租借之名,交付句羅。此時我帶來的國書中已然寫明,大王定能因此做出決斷。」 鄭司楚帶來的國書中,說可以將白蟒山租與句羅。至於租金,依減朝貢一半辦理。句羅向中原朝貢,那是從前朝就開始的,雖然中原已經成了共和國,朝貢仍然未斷,上回大統制要句羅運送戰艦,便是依此例。申士圖的國書中說,再造共和一旦勝利,朝貢之例便廢除,保留一半作為白蟒山租金。這對於句羅來說,誘惑力也不算小,何況現在大統制已多次要求句羅徵發臨時朝貢,雖說句羅太平了許久,但幾十年前差點被島夷滅國,元氣尚未全複,大統制現在又屢要朝貢,句羅人深以為苦。這一點,也是鄭司楚對這次談判成功的另一半信心所在。 李繼源頓了頓,笑道:「這些事自有大王斟酌,鄭將軍,我們還是四處看看吧。不知鄭將軍能不能飲酒?我句羅有名釀碧波清,不可不嘗。」 鄭司楚對喝酒其實也很有點興趣,以前有事沒事,總喜歡小酌幾杯,但和宣鳴雷發誓說不得勝利,再不喝酒,便笑道:「這個對不住李將軍了,眼下我已戒酒,只待將來再來叨擾。」 李繼源聽他說戒了酒,笑道:「原來如此。好,將來若有機會,定要與鄭將軍暢飲。」他說著,手中鞭梢一指道:「前方便是我屬下水師軍營,鄭將軍可否一觀我軍軍容?」 一聽得要看軍容,鄭司楚倒大感興趣。要和句羅聯盟,不管成不成功,知道一下句羅軍的戰力總沒有壞處。他道:「甚好,請李將軍引路。」 他們向軍營走去,一到營門口,兩個守兵見李繼源過來,齊齊肅立舉槍致意。李繼源在馬上還了一禮道:「鄭將軍,我國化外之地,軍容不整,見笑了。」 他說是「軍容不整」,但鄭司楚看去,只見裡面營房整整齊齊,當中一個操場上,許多士兵正在出操,模樣與五羊城水軍營相去無幾。五羊水軍號稱天下之冠,但看起來,句羅水軍毫不遜色。他們一進去,有幾騎馬正在練習騎射,一見他們,有三個軍官過來行禮道:「李將軍。」 李繼源還了一禮道:「這位乃是中原名將鄭司楚將軍。鄭將軍,這是在下的幾位副手,當先那人複勝西門,表字承束,第二個叫全明煥,最後一個叫申柄薪,倒與貴國申公本家。」 句羅人其實也是中原人後裔,李繼源說是本家,倒並非純屬客套。可不過申士圖生在五羊城,這申柄薪世居句羅,這本家八杆子都打不著。鄭司楚也行了一禮道:「原來是三位將軍。」 李繼源笑道:「久聞貴國五羊城水軍有水天三傑之號,我這三位副將也有個小小名號,稱為東海三蛟。區區匪號,鄭將軍見笑了。」 鄭司楚見這西門承束、全明煥和申柄薪三人,精神內聚,十分精幹,雖是水軍,但騎在馬上卻十分純熟,問道:「句羅水軍也練騎軍麼?」 「水軍若不能在陸地作戰,便如人只剩一足。先父所著兵書中,屢屢強調這一點,因此在下練兵,水陸皆不偏廢。」 鄭司楚道:「不知李將軍令尊大人是哪一位?」 李繼源說起父親,臉上露出得色,聲音也不自覺大了些:「先父上堯下天,不知鄭將軍可曾聽說過?」 鄭司楚「啊」了一聲,驚道:「李堯天李將軍便是令尊?真是失敬了。」 李堯天在句羅的名聲,實可稱為軍中之神,在中原的名聲也不小。鄭司楚讀的那本《兵法心得》中,有好幾次提到他,對他推崇備至。特別是他後來知道生父楚休紅生前與李堯天交情莫逆,對李堯天這人也更增好感。李繼源見他對自己父親如此推重,更為得意,也有點意外道:「鄭將軍聽說過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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