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四一六


  鄭司楚又回答不上來。本來他覺得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可是現在卻覺得自己輕賤生命是如此可笑。他歎道:「縱不退伍,我也不想打仗了。」

  「若有一天,敵軍兵臨城下,馬上就要取你首級,你仍然只肯袖手旁觀麼?」

  這個問題鄭司楚還是答不出來。他想了想道:「希望不要有這一天吧。眼不見為淨,我真不願見到人死。宣兄,我殺過不少人,現在只想洗掉手上的血腥。」

  宣鳴雷歎道:「如果可能,誰願意手上沾滿血腥。但人生在世,總是身不由己,好比你是中原人鄭司楚,我是狄人宣鳴雷一般。如果我們生在前朝,可能會在戰場上決一生死。」

  如果生在前朝狄人尚是敵人的年代,說不定自己和宣鳴雷真會決一生死吧。那時也不會知道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總之是敵人就是了。鄭司楚道:「軍中有你們在,已經足夠了,反正也不缺我一個人。希望,我不用再上戰場。」

  宣鳴雷見說來說去,鄭司楚還是不想征戰,心中暗歎。不過現在的鄭司楚總算精神起來了,雖然身上被自己打得青一塊紫一塊。他道:「好吧,我幫你去請個長假。不過,一旦我有難,你鄭將軍千千萬萬不要腦袋冬烘,死都不肯來救我。永守親族,好歹我也能算你的親族吧。」

  其實宣鳴雷既不是鄭司楚的親人,也不是同一族。可是鄭司楚卻覺眼前這人正是自己的兄弟,若他有難,自己無論如何都會出手。他點點頭道:「我答應你。」

  宣鳴雷長舒一口氣,笑道:「就怕你到時還對我搶了芷馨懷恨在心,一聽我有難,張嘴就說:『活該!』」

  鄭司楚斥道:「豈有此理!」伸手又倒了碗酒。正要給宣鳴雷倒,宣鳴雷一把掄過酒罈來道:「等等,給我!」

  鄭司楚不知他要做什麼,宣鳴雷奪過酒罈,舉起來湊到嘴邊大口灌下去。這壇酒鄭司楚本就喝了不少,剛才又倒出好幾碗,只剩小半壇,宣鳴雷氣都不喘,一口氣全都下了肚。他酒量甚宏,不過平時喝酒喝多了要發酒瘋,這時小半壇酒喝下去,兩眼卻越發明亮。喝完了酒,他將酒罈一摔,喝道:「喝酒真是誤事,從今日起,我再不喝酒。若違誓,有若此壇!」

  鄭司楚本來要喝,聽他發了這毒誓,詫道:「你不喝酒了?」

  宣鳴雷抹抹嘴道:「不喝了。你不肯上戰場,接下來我一個人肯定更要吃緊,省得因酒誤事,反正芷馨老罵我是酒鬼。」

  鄭司楚聽得了,將碗中酒喝盡了,將碗一摔道:「那我也不喝了。」他對酒雖不若宣鳴雷那樣無之不歡,卻也是個好酒之人,只是現在覺得喝了酒實是在逃避,終無益處,何況宣鳴雷這等嗜酒如命的人都能戒酒,自己又如何不能?只是宣鳴雷說出口,又有點後悔話說得太絕,笑道:「好,那等我們勝利之日,再開戒痛飲吧。」

  鄭司楚知他終究捨不得戒酒,不由笑了笑。可是眼角瞥到母親的墳墓,心中又是痛楚,低聲道:「回去吧,別讓人擔心我們。」

  宣鳴雷道:「是。小師妹准要擔心你了。對了,鄭兄,你真要把小師妹送回去?」

  鄭司楚道:「這豈有假。戰爭,本來就不該殃及平民。」

  「申公也已同意此議,不過說目前尚非其時。」

  鄭司楚暗暗歎了口氣。他也算定申士圖現在是不會把傅雁容馬上送回去的,肯定要等到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對申士圖,他不能多說什麼,申士圖是個幹練之人,而且秉性也算忠厚,治理廣陽省多年,威望極高,播及同邊諸省,不然高世乾在最困難的時候也不會鐵了心要倒向再造共和一方了。可是申士圖畢竟只是政客,對他來說,利益高於一切。他道:「同意就好。」

  宣鳴雷沒在說什麼,心中卻在暗歎鄭司楚這人真不解風情,只道自己做了件大好事,小師妹卻未必領情。不過這些話也不用多說,他向鄭夫人的墳走去,行了一禮道:「伯母,我們回去吧,鄭兄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你放心。」說罷,走向馬車,跳了上去道:「走吧。」

  鄭司楚也上了車。馬車開動時,他又回頭望瞭望母親的墳。墳上,幾莖新草被風吹得擺動,依稀似昔年自己出門,母親揮手告別一般。他只覺眼中又有點濕潤,只是默默地對自己:「不要流淚,你已發過誓,再不流淚了。」可話這話說,眼中還是濕濕的,淚水似乎馬上要流下來,終究還是沒有。

  回到特別司,申芷馨和傅雁容兩人見他們一副狼狽模樣,都大吃一驚,也不知出了什麼事。看樣子,兩人曾經歷過一場惡鬥,難道是碰到了強盜?只是以他二人的本領,強盜想搶他們真是不開眼。申芷馨忙取了跌打藥酒過來,把宣鳴雷叫進房裡親自給他擦拭。鄭司楚卻沒人給他上藥酒,只好進房裡自己去擦。

  在房中脫了衣服,用藥酒擦著淤青。先前還並不怎麼覺得,現在藥酒一塗上去,活了血,越發感到痛了。鄭司楚心道:「宣兄出手可真重,不過他也不見得比我好到哪裡去。」正呲牙咧嘴地擦著,門上響起了兩聲輕叩:「鄭將軍。」

  這是傅雁容的聲音。鄭司楚吃了一驚,忙道:「阿容,等等,我還沒擦好。」

  他在身上胡亂擦了一陣,穿上衣服開了門,只見傅雁容站在門口,眼中有點茫然若失。他道:「怎麼了?」

  傅雁容看了看,低聲道:「鄭將軍,芷馨姐姐說,申太守已經同意送我回去了?」

  鄭司楚點了點頭:「以民為本,以人為尚。你又不是軍人,本來就不該扣著你。」

  傅雁容猶豫了一下,又道:「申太守……他是準備我爹出兵之際才送我回去吧?」

  自然是這個想法。鄭司楚想著。那時把傅雁容送回去,就可以打亂鄧滄瀾的出兵步驟,同時也可以讓大統制對鄧滄瀾產生猜忌。到時鄧滄瀾若仍要按計劃出兵,又可以給申士圖佈置的報國宣講團一個大肆宣揚的材料。僅僅把傅雁容送回去這麼件小事,其實也已成為南北雙方角逐的一環了。他想起老師當初經常跟他說的「仁」字。遠征朗月省,讓他明白了「仁」字若沒有力量做後盾,便只是侈談。現在申士圖的決策,不過給他的認識添了個注腳罷了。他道:「你放心吧,反正在這兒,你也不會有什麼麻煩,我保證。」

  傅雁容歎了口氣:「那,鄭將軍,我走了。」走了兩步,她又回過頭,見鄭司楚還在門口呆呆地望著自己,她幽幽地歎了口氣,低聲道:「但願,戰爭早一天結束。」

  然而戰爭終將綿延下去。雖然共和二十四年的下半年,南北雙方都因為休整而迎來了短暫的和平,可這僅僅是暴風雨來臨前夕的平靜。八月,鄭司楚見申士圖再不提起送傅雁容回去的事,忍不住又寫了封信,請求儘快進傅雁容北返。申士圖的回信一板一眼,口吻很客氣,卻盡是官腔,說未至其時,請鄧小姐安心在五羊城暫居,以待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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