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四一五


  鄭司楚接過酒碗,看了看四周道:「宣兄,你看這兒盡是墓碑,有不少都是新墳。看過墓碑麼?這些新墳不少都是寫著『愛子某某之墓』。白頭人送黑頭人,本是世間最不堪之事,這麼多人夭亡,你道為何?還不是因為這一場戰爭。」

  宣鳴雷道:「原來你是覺得因為戰火連綿,才使得伯母未盡天年。可是你想過沒有?若你我不戰,只怕不用多久,你我連在此立碑修墳都不可能了。」他見鄭司楚仍是無動於衷,站起來走到車邊拿下琵琶道:「鄭兄,那我也不勸你了,反正你比我聰明得多。不過有酒無肴,未免掃興,我們來合奏一曲吧。」

  鄭司楚端著酒碗正要喝,聽宣鳴雷說要合奏,便道:「又是那曲《一萼紅》麼?你沒見閔先生最後也說,『歎息都成笑談,只付衰翁。』什麼百戰百勝的名將,最後都是衰翁,只是付與笑談罷了。」

  宣鳴雷搖了搖頭道:「今天不唱這個,我彈個《國之殤》給你聽聽。這還是師尊有一次招我與傅驢子共飲,醉後所唱,我愛這詞豪邁,便記了下來,不過還從沒唱過。」

  《國之殤》這名字鄭司楚似乎聽說過,但又想不起來了。他倒有點興趣,喝了口酒道:「好,你唱吧,不過我可沒錢給你。」

  宣鳴雷搖了搖頭道:「聽曲要開發賞錢,那是歌姬所為。我宣鳴雷當世英雄,鄭兄你亦是好男兒,只消我彈得你與我合奏,便是潑天的賞賜了。」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松了口氣,忖道:「鄭兄還能說出笑話,顯然心尚未全死。」

  宣鳴雷雖然有點粗豪,但也心細如發。不等鄭司楚再說什麼,伸指在琵琶上一撥,試了試音,便彈了段小過門。這小過門一彈,鄭司楚眼裡便是一亮。

  這是《秋風謠》!

  這是鄭司楚最早練熟的曲子,鄭昭昏迷時,他便常在院中吹奏此曲。這一曲曲風哀婉悽楚,可鄭司楚吹來總覺其中有骨,表面上的哀婉也掩不去內裡的鋒銳之氣。當初剛到五羊城,還曾和申芷馨與宣鳴雷合奏過一次。當時正是因為此曲,申芷馨居然評價說鄭司楚的笛技縱然還算不上天下第一,也差不多了。這時卻聽宣鳴雷唱道:

  「身既死矣,歸葬山陽。
  山何巍巍,天何蒼蒼。
  山有木兮國有殤。
  魂兮歸來,以瞻家邦。」

  此時正值七月,天氣正熱的時候,兩人穿著單布衫,又喝了酒,更覺身上燥熱。宣鳴雷唱得又高亢入雲,可歌聲一響起,鄭司楚卻覺如同天風海雨欲來,秋意逼人。他怔了怔,猛然間想起當初蔣夫人和他說的關於這曲子的事。

  《秋風謠》,正是原名《國之殤》!鄭司楚已全都想起來了,當初蔣夫人正是說《國之殤》本是帝國軍歌,因此改朝換代後,成了忌諱,不能再唱,所以改成了這曲子。鄧滄瀾正是舊帝國宿將,怪不得他會唱原來的詞!鄭司楚只覺身上一陣清涼,一碗多酒喝下去,身上似乎要燃燒起來,可身周又似有秋風吹來,吹得人醉意全消。

  宣鳴雷唱完了一段,又彈了一小段過門,接著唱道:

  「身既歿矣,歸葬山阿。
  人生苦短,歲月蹉跎。
  生有命兮死無何。
  魂兮歸來,以瞻山河。」

  這一段更為悽楚,卻也越發悲壯,鄭司楚只覺胸中的烈火似要裂胸噴出。四周盡是累累墳塚,唱著此曲也更應景。所謂人生苦短,歲月蹉跎,人生有命,一切似乎都無可奈何。但唯有家鄉難忘,便是人死作鬼,終要回到家鄉去。不知不覺,鄭司楚只覺眼中已有點濕潤。這五羊城,不正是自己的家鄉麼?無論如何,這些戰死的年輕人都是為了保衛自己的家鄉,那又有什麼不值得?自己縱然身死,換來的是家中親人的平安。這些日子他一直茫然,只覺任何戰爭都毫無意義,人活著也毫無意義,但此時卻想著:「只是為了家,為了家啊!」

  他的鐵笛本來就放在袖中,不知不覺掏了出來,湊到嘴邊。這時宣鳴雷已開始轉入了第三段,待琵琶聲一起,鄭司楚的笛聲也同時響起。《秋風謠》本來就是笛曲,鄭司楚又吹得最熟,笛聲一起,真如利劍出匣,氣沖牛斗。這時宣鳴雷放聲唱道:「身既沒矣,歸葬山麓。天何高高,風何肅肅。執干戈兮靈旗矗。魂兮歸來,永守親族。」

  永守親族。這四個字,正是這一曲《國之殤》的一切吧。鄭司楚望著母親的墳頭,看出去已是模糊一片,淚水不住地流淌下來。母親已經逝去,但人生代代相傳,永遠窮盡。任何人都會離開這個世界,而離開這個世界的,也在永遠守護著自己的親人。他吹著笛子,心中卻在想著:「媽,你沒有走,你永遠都在守護著我。」

  淚水淌落,滾燙如火,一曲終了,餘音仍然嫋嫋不絕,被天風吹散。鄭司楚放下笛子,只覺雖然紅日當頭,卻如天已入暮,四野盡是狂風呼嘯。他對著母親的墳跪倒,放聲痛哭起來,只覺心頭無比委屈和辛酸。本來,應該是自己守護母親,但如今卻是母子已成隔世,母親在永遠守護自己。他從未如此忘情地痛哭過,現在只想放聲一哭,把平生的淚水在一瞬間流盡。

  他正在痛哭,卻覺肩頭一痛,宣鳴雷放下琵琶,重重打了他一拳,喝道:「鄭司楚,好男兒流血不流淚,你不是說你不再哭了麼?」

  鄭司楚猛地跳了起來,喝道:「不錯,我不會再流淚了!」說罷,也是一拳向宣鳴雷打去。他本已哭得肝腸寸斷,這一拳打出去力道雖強,卻並不快,可是宣鳴雷閃也不閃,受了鄭司楚一拳,身子一晃,一拳又打過來,喝道:「既然不哭了,那擦乾眼淚,好好活著!」

  鄭司楚又吃了一拳,卻似不覺疼痛,喝道:「我會好好活下去!一定會!」說罷,又向宣鳴雷打了一拳。雖然不是生死相搏,但兩人出手都毫不留情,「砰砰」連聲,兩人你一拳,我一拳,也不知互毆了幾拳。一邊和宣鳴雷互相打著,鄭司楚心中卻在想:「不錯,要活,要活下去!」

  母親去世後,鄭司楚已全然不覺生有何趣,直到此時,才覺得人還是要活下去,只為了守護活著的人。他兩人一邊打,一邊互罵,罵著罵著,宣鳴雷忽道:「你這混蛋,搶了我的小師妹!」吼罷,一拳打過來還特別重。鄭司楚一愕,馬上還了一拳,也罵道:「你這混蛋,先把小芷搶走了!」旁人若在這時聽得,只道兩人是因為爭風吃醋而鬥毆了。他二人都是軍人,本領出眾,拳頭也重,不一會,打得身上衣衫散亂,盡是淤青,力量也小了,打上去的聲音漸輕,嘴上倒是越吼越響。不過兩人也從來沒有什麼仇恨,說到底,無非是一個搶了小師妹,另一個搶了小芷是最大的仇恨,想罵點新鮮的都罵不出來。正當宣鳴雷打了一拳,鄭司楚想還以顏色,宣鳴雷忽地退了一步,叫道:「不打了,酒還沒喝完。」

  他算是求饒,鄭司楚卻不依不饒,有如頑童般上前又是一拳,喝道:「你還多打了我一拳!」打完這一拳,見宣鳴雷沒還手,只是在喘粗氣,心裡有點後悔,便道:「行,喝酒。」

  兩人都已打得筋疲力盡,坐到酒罈邊。好在兩人打的地方沒在酒罈邊,酒罈和碗都沒有破。宣鳴雷倒滿了兩碗,自己先喝幹了,叫道:「真是爽快!」見鄭司楚也喝盡了碗中酒,他又道:「鄭兄,你說你再不會流淚,是不是破了誓言了?」

  鄭司楚不禁語塞。若不是宣鳴雷這般憊賴,他也不會忘情一哭。可是誓言終是破了,他歎道:「以後,我想淚水已經流盡了吧。」

  「那你還要不要退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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