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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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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芷馨睜大了眼道:「王主簿會彈琵琶?陳司長說他很敬業,從沒見過他彈琵琶。」 看來,王真川是一心一意地為南方做事了。宣鳴雷不禁有點感慨,他還記得當初這王真川可是大統制的鐵杆支持者,大統制說什麼都是對的。不過不管王真川當初對大統制有多鐵杆,當大統制說要把他下獄,王真川當然不能再支持了。 人真的會變。他想著。還有那個一同來的那申公北,當初在北方時四處宣講,把南方說得一塌糊塗,現在轉為南方的報國宣講團,一路上沿途民眾聞訊圍觀這些有名藝人時,他義正詞嚴地說書,說的盡是大統制的虛偽和殘忍了。難道真的只有利益,沒有信念可言麼?宣鳴雷搖了搖頭。現在叔叔的狄複組也已改了章程,不再提狄人複國了,只說復興,也許也是為了局勢使然。不過這樣倒是更好,宣鳴雷雖然是狄複組下一代的首領,只是他對狄人複國這件事既無興趣,也無信心。 狄人和中原人,能夠和平相處,就算融合到一起,又有什麼不好?他不禁看了看申芷馨。自己本身就是狄人和中原人的混血,現在娶的也是中原人。當申芷馨生下孩子,那就只剩四分之一狄人血統了,還算是狄人麼?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申芷馨在一邊見他露出笑容,詫道:「鳴雷,你笑什麼?」 「我在想,你生出來的小孩,還是不是狄人了?」 申芷馨的臉一下紅了,嗔道:「呸!你怎麼想這些,到時生下來,說不定身上還長滿了毛。」 狄人毛髮較中原人為多,而廣陽人距狄部極遠,很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狄人,於是傳說狄人身上都長滿了長毛。宣鳴雷笑道:「成!那我們趕緊弄一個小毛孩出來玩玩?」 申芷馨的臉越發紅了,在宣鳴雷腦袋上一敲:「呆會兒在司楚哥哥面前,可別那麼沒正經。」 宣鳴雷見妻子說起鄭司楚,心想也是。鄭司楚慈母新喪,心情肯定不好,他道:「鄭兄現在怎麼樣?他和小師妹談得多麼?」 「不多。倒是我來看阿容的時候多。」 還是老樣子。宣鳴雷暗暗歎了口氣。小師妹對鄭司楚肯定亦非無情,若沒有喪母之痛,說不定兩人現在已是形影不離了。宣鳴雷自己娶了申芷馨,覺得心滿意足,把以往對小師妹的那份感情都託付給了鄭司楚,只希望他二人能夠真成一對。可是,看樣子,鄭司楚實是辜負了自己的期待。只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鄭兄的桃花運也真是太壞了。 他想著。這時如意車已到了當初鄭夫人所居小樓前,還離得一段,便聽得傳來幾聲笛聲,吹的正是那曲《一萼紅》。《一萼紅》的調子本來極是柔靡,不過宣鳴雷愛唱的那一曲卻轉為豪邁,只是現在的笛聲卻悽楚蒼涼,令人聞而鼻酸。宣鳴雷知道那定是鄭司楚在吹,心道:「鄭兄的笛技倒是越發精進,只是當初的英銳全然沒有了。」正在這時,「錚錚」數聲,有琵琶聲加入。這琵琶聲則溫柔異常,便如婉言相勸一般。宣鳴雷聽得清楚,正是曹氏三才手,定然就是小師妹在彈了。他本來還擔心鄭司楚和小師妹兩人還是和以前一樣井水不犯河水,等若路人,一路笛子和琵琶合奏,這才放下了心,忖道:「原來鄭兄也不是木頭人,就算正在喪母之痛中,騙老婆的本事還是有的。」他聽得笛聲和琵琶聲都極為精妙,一時技癢,放聲唱道:「快哉風!把紅塵掃盡,放出一天空!」 他放聲高歌,笛聲和琵琶聲都一下停了,鄭司楚和傅雁容兩人一同走了出來。見時宣鳴雷和申芷馨,鄭司楚搶上前道:「宣兄,你來了。」傅雁容卻向他二人行了一禮道:「師哥,芷馨姐姐。」 宣鳴雷這些日子在軍中沒有戰事,吃得甚好,紅光滿面,見鄭司楚卻瘦了一圈,兩頰都有點塌陷,甚至背都有點佝僂了,哪還是月前那英武少年,幾乎顯出老態,嘴裡都噴出酒氣,心中不禁感慨,上前向鄭司楚深施一禮道:「人生至痛,無過喪母,唯有一醉能忘。鄭兄,我有美酒,陪你去伯母墳前一哭可否?」 鄭司楚這些天日日都在喝酒,只是也沒人陪他,包括傅雁容在內,別人都勸他不要喝酒。一聽宣鳴雷要陪自己去母親墳前喝酒,精神一振,說道:「甚好。」 一邊申芷馨見宣鳴雷一來就鼓動鄭司楚去酗酒,嚇了一跳。這些天鄭司楚有點自暴自棄,若不是攔著他,他連飯都不吃,整天都在喝酒了。她正要阻止,傅雁容在一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小聲道:「芷馨姐姐,讓他們去吧。」 傅雁容年紀雖比申芷馨小一些,可是自幼就在可娜夫人耳濡目染下,比申芷馨要想得多。這些天鄭司楚每天都沉默不語,除了喝酒,就是呆坐,縱然相勸,周圍的人如陳虛心夫婦都不是能解勸人的,而有交情的華士文和戚海塵也都笨嘴拙舌,和陳虛心差不多。而且這些人都不喝酒,鄭司楚在獨飲時他們都插不上嘴。今天才算勸得他合奏,可合奏的這一曲《一萼紅》又如此悽楚。傅雁容精於音律,聽得出鄭司楚心中苦痛,無以復加。 她知道鄭司楚這等人向來鎮定自若,可一旦傷心,卻是傷心到了極處,誰都勸不回來。見他頹唐得幾無生趣,傅雁容心中亦是傷心。宣鳴雷的性子卻與鄭司楚相反,有什麼話不吐不快,而且酒量比鄭司楚還好,讓他解勸,這等以毒攻毒,說不定反而有效。她對宣鳴雷亦是知之甚深,知他雖然好酒,而且每飲必醉,每醉必撒酒瘋,卻又是識大體之人,既然有心來勸鄭司楚,就不會因酒誤事。申芷馨被她一拉,便不再說話,可看他們端了一壇上了如意車,心中終究擔心,追上去道:「鳴雷,要不,我們也去?」 宣鳴雷道:「芷馨,你在這兒陪小師妹吧。對了,小師妹,申公已然准了鄭兄所請,擇機就要送你回去,你放寬心住下吧。」 雖然說起來傅雁容還是個俘虜的身份,可她是宣鳴雷的師妹,又是鄭司楚親自進來,呆在這兒,誰也沒把她當俘虜看過。傅雁容點了點頭道:「師哥,你把我的琵琶拿去吧。」 宣鳴雷接過琵琶,心想小師妹真是聰明絕頂,我沒想到的她都想到了。音樂最能移情,有些話不太好說,以音樂來寬解鄭司楚,說不定效果更好。他把琵琶放到一邊,向鄭司楚道:「鄭兄,坐好了,別摔下來。」 他們到了門口,換上一輛馬車,便駛出城去。出了城門,到了墓地,宣鳴雷停下馬車,見四野盡是墓塚累累,歎道:「醒時譬如生,醉後譬如死。三萬六千日,醉醒何自止。鄭兄,那邊便是伯母的佳城吧?」 鄭司楚聽他談吐甚為風雅,雖知宣鳴雷長相粗豪,卻是文武全才,但吟出這等感慨的詩也是頭一次。他從車上搬下酒罈,席地坐下道:「是。」 宣鳴雷大踏步走到鄭夫人墓前,伏倒在地,行了個大禮道:「伯母,小侄宣鳴雷有禮。看鄭兄的模樣,只怕很快就要來看你了,請伯母屆時莫怪小侄未能盡到朋友之道。」 鄭司楚聽他這麼說,心中有點不快,心想你在咒我馬上要死還是怎麼?只是他也不想多說,伸手揭了封泥,倒出兩大碗酒道:「宣兄,閑言少敘,還是來暢飲一番。」 宣鳴雷接過碗來一飲而盡,將衣服當胸拉開,贊道:「好酒!鄭兄,你若想要一哭,便哭一場吧,這裡反正也無旁人了。」 鄭司楚冷冷道:「我已向家母發誓,從今後再不流淚。」說罷也把酒一飲而盡。 宣鳴雷待他喝完了,又倒出了一碗,見鄭司楚要來接,道:「既然鄭兄誓出如山,那我也發一誓,若不能勸得鄭兄振作,成為天下名將,今日也醉死在此,以告慰伯母在天之靈,也算我宣鳴雷盡了友道。」 鄭司楚見他這麼說,歎道:「宣兄,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意已決,今生不再征戰。」 宣鳴雷本來正是要激他,見鄭司楚說出這等絕話,怔了怔道:「你真的不想從軍了?」 「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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