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
| 四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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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酲未解,嘴裡也幹得跟火燒一樣。鄭司楚揉了揉頭,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竹榻上,周圍則是些農具,原來是間農舍。此時他才想起昨天的事,明白自己定然醉倒在那農家,農人讓他躺到這裡。他正待下竹榻弄口水喝,裡面有個老婦叫道:「阿二,客人醒了,你快回來吧!」 這老婦叫得很響,鄭司楚還沒回過神來,從後門處一個扛著鋤頭的漢子正好走進來,定是在後院勞作,聽得老婦的叫聲回來的。一見鄭司楚,他叫道:「朋友,你醒了麼?嘿嘿,我的酒不錯吧?後勁挺足。」 鄭司楚道:「我一輩子都沒喝過這麼好的酒。大哥,這兒有桶麼?」 漢子道:「你要喝水麼?」見鄭司楚點點頭,他又道:「櫥裡有。別喝生水,肚子要痛的。」 這漢子放下鋤頭,從櫥裡拿出一把缺嘴的壺出來,裡面裝滿了涼開水。他倒了一碗遞給鄭司楚。那農人見鄭司楚長樣斯文,拿過碗來卻將一碗水一飲而盡,笑道:「朋友,看不出你長得秀氣,喝起來這麼犀利!」裡屋那老婦聽得了,嘮嘮叨叨地說道:「阿二,叫你少喝點,你總不聽,看客人都醉了。」雖在埋怨,但口氣卻大是自豪。漢子道:「媽,沒事的,朋友現在酒都醒了。對了,朋友,你怎麼稱呼?我姓陳,叫阿二。嘿嘿,鄉下人也不識什麼宇,沒什麼官名。」 鄭司楚道:「我……我姓楚。」他現在實在不想說自己姓鄭,陳阿二聽了卻贊道:「真是個好姓!楚先生,看你樣子,識文斷字的吧?」 鄭司楚道:「是認得幾個。」 「你要有空,能幫我寫封信麼?這村子裡別的都好,就是連一個識字的都沒有,想寫信也得走半天路去城裡找代書先生。」 鄭司楚道:「行。那有筆沒有?」 陳阿二道:「有!有!」說著,由一邊櫥裡又拿出一套筆墨紙硯來。鄭司楚見筆頭都禿了,把紙攤在桌上磨好了墨道:「陳二哥,你要寫給誰?」 「我兄弟。」 鄭司楚道:「哦,陳大哥麼?」 陳阿二道:「不是,老大早就沒了,我家兄弟三個,前年官府來徵兵,兩丁抽一,阿三就當兵去了。楚先生,你就給阿三寫封信,告訴他家裡什麼都好,不用掛念,早點打完了仗回來。」 鄭司楚怔了怔。那個陳阿三加入的,自是五羊軍。五羊城自舉起再造共和的大旗後,大力擴軍,那陳阿三定是當時被征去的。但久無音信,也不知他還在不在世了。這話他不忍明說,只是道:「好,我寫。還有什麼話麼?」 裡面那老婦插嘴道:「先生,你再關照阿三,叫他別多喝酒,衣服要多穿點,別著涼了,聽說北方天氣很冷的,還會下雪。」 廣陽省地處南疆,氣候和暖,從不下雪,在這鄉間老婦看來,下雪大概是件可怕的事。陳阿二道:「媽,現在那邊也很熱,你別瞎操心。」 鄭司楚聽他母子對話,有點忍俊不禁,說道:「我就說天涼了多穿點衣服吧。還要說什麼?」 陳阿二怔了怔,似乎也想不出什麼話來了,裡面的老婦道:「叫他吃東西別嘴饞,跟同伴別吵架,出門不比在家,要多讓讓。等仗打完了,就趕緊回來,不要心疼錢,該坐車就坐車,該坐船就坐船,阿二在家挺孝順的,不用擔心……」 鄭司楚聽得老婦說話,眼裡不知怎麼有點酸楚,心道:「這阿三真幸運。」其實那陳阿三去當兵,實在算不得幸運,可是鄭司楚想到他有家人關心,心裡就有點難受。邊上陳阿二見鄭司楚筆走龍蛇,寫得很快,贊道:「楚先生,你字寫得真好,比代書先生還好!寫了點什麼?」 鄭司楚拿起紙道:「陳二哥,我念給你聽吧。『阿三吾弟:近日鄉間一切安好,老母身體康健,今年收成也不錯,豐衣足食,不用掛念。你在軍中,天涼之時要多穿衣服,飲食起居皆需小心,凱旋之日,早早還家,不要多在異鄉逗留。』」他心想那陳阿三定然也識不了太多宇,若是寫得太文了,他會看不懂,因此有意多寫口語,只是積習使然,寫著寫著,就總有幾個文縐縐的字眼。阿二在一邊聽得聚精會神,聽他念完了,又贊道:「楚先生,你寫得太好了!」 鄭司楚道:「這樣寫,阿三兄弟看得懂麼?」 「看得懂看得懂。」陳阿二想了想,又道:「對了,楚先生,麻煩你再寫上,汪家的大姑娘挺好的,一直都在等著他,平時也常來幫我照顧老娘,讓他別嫌棄人家臉上有幾個麻子……」裡面老婦嗔道:「什麼麻子!阿二你又瞎三話四,汪家大姑娘挺好看,你自己都還沒找到親事呢。」想必那汪家的大姑娘與陳阿三有婚約,陳阿三一直嫌汪家大姑娘不夠好看,有點不樂意吧。鄭司楚順手又寫了幾句,道:「就這麼寫:『汪氏之女,秉性嫻淑,猶在家中相盼與吾弟聚首,吾弟不可辜負,切切。』行不行?」 雖然這兩句有點文,陳阿二也聽懂了,點頭道:「好,好,楚先生你寫得真好!」他搓了搓手,把手上的泥巴搓掉了些,從懷裡摸出幾個錢來道:「楚先生你是不是要進城去?」 昨天鄭司楚只想著離群索居,永遠逃離這個世界,但現在已不再這麼想了。他點了點頭道:「是啊。」 「那能不能請楚先生你代我寄出去?這兩天農忙,我實在沒空進城……」 鄭司楚不等他說完便道:「沒關係,我順便給驛使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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