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
| 四一一 |
|
|
|
陳阿二見他不收錢,急道:「那怎麼行?怎麼好讓楚先生你破費!」說著把手中的錢往鄭司楚手裡亂塞。鄭司楚推託不掉,只能握在手中。陳阿二見他收下了,這才道:「楚先生,你是從哪裡過來的?」 這話鄭司楚倒不好回答。他順口道:「我是從之江省來的。」心想這也不算假話,自己確實是從之江省送了傅雁容過來。陳阿二聽得他從之江省來,睜大了眼道:「之江!哎呀,聽說那邊正在打仗,真是難為你,連個行李都不帶就逃了出來。唉,還是廣陽好,以後就住廣陽吧。一打仗,什麼都保不住了。」 在陳阿二心目中,不打仗的地方都比別處好吧。鄭司楚心頭更是茫然,心想自己也已領兵征戰了許久,從來沒想過百姓其實並不願打仗。說什麼解民倒懸,說什麼為了守護共和,對百姓來說,一切都是空的,打起仗來,田裡沒了收成,親人也會丟失性命。他喃喃道:「是啊,希望早點別打了。」 陳阿二聽他附和,連連點頭:「就是。我說,打仗做什麼,刀槍又不生眼睛,大家好說好商量,有話坐下來慢慢說,不是挺好?唉,官府的事,我們鄉下人什麼都不懂。」 他說的,似乎就在直斥申士圖舉旗之非了。鄭司楚更坐不住,站起來道:「陳二哥,天也不早,那我也該進城去了,這信我一定寄出去。」 陳阿二千恩萬謝了一番,鄭司楚道:「我去辭別一下伯母,就動身吧。」 陳阿二見他要拜見母親,領著他進去道:「媽,楚先生要走了,他說要來看看你。」一進內室,鄭司楚見床上坐著個瞽目老婦。這老婦聽得聲音,顫顫地要下床,鄭司楚忙過去扶住她道:「伯母,您不用下來,我得走了,請您保重。」 老婦道:「先生,你可真客氣,給阿三的信就麻煩你了。阿二,你送送楚先生。」 陳阿二答應聲,領著鄭司楚出去。鄭司楚見陳阿二的老母竟是個盲人,心頭惻然。本來他兄弟兩個,總有一個可以在家照顧母親,現在一個當兵去了,陳阿二既要在田裡勞作,又要養母,真個辛苦,怪不得現在還沒有成婚。他心不在焉,走到門口時被鋤頭絆了下,陳阿二忙扶住他道:「楚先生,當心點!」裡面的老婦聽得聲音,高聲道:「阿二,你是不是又亂放東西了?早跟你說了,東西用好就收拾起來,別亂放,你總是不聽……」陳阿二答應一聲,苦笑了一下道:「楚先生,走吧。」 他們走出門,忽聽得老婦在裡面道:「阿二,走路當心點,別跌跤!」 陳阿二又答應一聲,小聲道:「楚先生,讓你笑話了,老娘年紀大,腦筋也有點糊塗了。」 鄭司楚眼眶裡卻有點溫溫的,心想:「天下的母親,都是一般。我小時候出門去玩,每回媽都要關照我一聲別摔跤了。」聽得陳阿二說,他把頭扭到一邊,「嗯」了一聲,卻是生怕陳阿二看到自己的淚水又要淌下來。 走到村口,陳阿二道:「楚先生,你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看見大路了,往南就進五羊城了。我也不能再送你,對不住了。」 鄭司楚道:「陳二哥,你回家照看伯母吧,我就走了。」 陳阿二應了聲,向他招招手,轉身回去。看著他的背影,鄭司楚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直流了下來。他抹了抹眼,心道:「不管怎麼說,陳二哥過得再辛苦,他終究還能與母親住在一塊,而我再也看不到媽了。」 想到這兒,剛擦掉的淚水又流了下來。這回他也不去擦了,一路向南而行,任由臉上的淚水流淌。 媽,這是我最後的淚水了,從此以後,我再不會流一滴眼淚。 他想著。 我要儘快結束這場戰爭,讓天下的母子都能團聚。 雖然立下了這個志向,鄭司楚卻更加茫然。結束戰爭麼?到底該怎麼結束?南北雙方都不肯善罷甘休,就算自己被稱為後起第一名將,又怎麼能讓雙方罷手不鬥?戰火仍將燃燒下去,一個人在這一片燎原戰火中,比一粒微塵還要不如。他想著,耳邊似乎又響起了當初聽到的那兩句蒼涼的唱詞:「百萬貔貅方鑄得千秋業,呀,這也不是江水,是流不斷的英雄血!」 英雄麼?任何一個英雄背後,都是堆積如山的屍骨。鄭司楚看了看天空。白雲慵懶,飛過天際,一切顯得如此安祥和平。可是,他知道,遠方戰火正在燃燒,而且很有可能燒到這裡來。 陳二哥,伯母,原諒我,我什麼也做不到! 鄭司楚的心裡更加的痛苦。這痛苦如刀,如針,如火灼,甚至,比母親去世時的痛苦更甚。 他剛走進五羊城,門口已有不少人了。現在五羊城雖是後方,但申士圖有過命令,要諸門盤查進出之人,以防北軍細作。雖然現在申士圖正在前線,後方的官吏仍不敢怠慢,執行得不折不扣。他排在一群等著進城的人中,正待過關,忽聽得申芷馨的聲音響了起來:「司楚哥哥!」 申芷馨正坐在一邊翹首張望。昨天鄭昭獨自回來,鄭司楚卻失蹤了,她嚇了一跳,問出了什麼事,鄭昭也不肯說,只說任由他去好了。鄭昭乃是長輩,又是鄭司楚的父親,而她已經成婚,更不好多說什麼,只是畢竟擔心他,因此一早就在城門口候著,沒想到鄭司楚果然回來了。一見鄭司楚,她喜出望外,急急迎了出來。守門官也認得鄭司楚,見申芷馨迎出來,他也連忙過來,連聲道:「鄭將軍!」心道:「剛才我都沒看到,申小姐不會怪罪我吧?」因此特別殷勤,趕緊讓人備車好送鄭司楚回去。 申芷馨沖到鄭司楚跟前,喝道:「司楚哥哥,你昨天去哪裡了?」 鄭司楚道:「沒事,我在城外的村子裡喝了一晚的酒。」 申芷馨聽他說喝酒,心頭一軟,心想他母親新喪,定然悲痛愈常,便柔聲道:「回去吧。」說著,向那邊招了招手道:「阿容,鄭將軍回來了。」 一聽申芷馨說起傅雁容,鄭司楚一怔,問道:「傅小姐也來了?」 申芷馨道:「她當然也來找你了。」說到這兒壓低了聲音道:「你昨晚沒回家,她都哭過了。你別跟她說是我說的啊。」 阿容居然會為我垂淚!就算仍沉浸在悲傷之中,鄭司楚心頭還是感到了一陣甜意。他道:「好,我們回去吧。」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