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四〇〇


  她把「求見」二字咬得有點重,自是取笑鄭司楚話中不得當。鄭司楚只覺臉頰有點發燒,心想自己求見余成功,求見申士圖之類說得慣了,這兩個用在她身上確實有點不確。他道:「傅小姐,在下受宣鳴雷兄所托,前來看望。宣兄說傅小姐愛吃鴨肫肝,我正好買了一包,這個……」

  一聽是鴨肫肝,傅雁容眼裡卻有點發亮,問道:「是師哥托你來的?」

  一說起宣鳴雷,鄭司楚也就有了藉口,便道:「正是。宣兄說傅小姐孤身留在東平城裡,舉目無親。眼下南北雙方交戰,尚不能送傅小姐歸家,便要我來……」他還要說,卻聽門裡宣鳴雷大聲笑道:「鄭兄,你總算來了!」

  這一下把鄭司楚鬧得個面紅耳赤。他沒想到宣鳴雷居然也在這裡!宣鳴雷見鄭司楚大為尷尬,心中暗笑,心想這傢伙向來鎮定自若,千軍萬馬中拍馬舞槍,毫無懼色,現在卻是膽戰心驚,這模樣真個難得一見,不能錯過了,便笑眯眯地看著鄭司楚道:「鄭兄,你倒是對小師妹客氣,從沒見你給我買什麼東西吃。」

  鄭司楚恨得幾乎要一拳打到宣鳴雷臉上,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個是順路……」

  宣鳴雷撇了撇嘴,沒說什麼。新昌記根本沒在鄭司楚駐地到渡口的路上,無疑他是專程去買了進來。不過他也知道若是挑破了鄭司楚面子更下不去,只怕要更恨自己,便道:「小師妹,鄭兄既然來了,那我也要回軍營去了。那面琵琶你先用著,要有不對的地方就跟鄭兄說吧,我都托給他了。」說罷又向鄭司楚道:「鄭兄,那你就陪小師妹說說話,別惹哭她啊。」

  鄭司楚見宣鳴雷要走,亦待滑腳開溜,可宣鳴雷拿話擠住自己,總不能掉頭就走,乾笑道:「怎麼會。只是,不太方便吧……」

  宣鳴雷道:「你還想小師妹單獨招待你麼?宋先生也在裡面呢。」說罷,便揚長而去。

  鄭司楚卻不知他說的「宋先生」是誰,只是屋裡還有旁人,他倒不是太不安了。傅雁容倒很大方,說道:「鄭將軍,請進來吧。」

  鄭司楚一走進去,便聞到一股茶香,屋中還坐了個老者,卻是上一回在林先生宅中見到的琴師宋成錫。只是當時宋成錫見到的是個中年市儈施正,見宣鳴雷出去,進來的是個面如冠玉,英氣勃勃的少年軍官,不由呆了呆。傅雁容道:「宋先生,你不記得了吧?這位鄭司楚將軍其實你也見過的。」

  宋成錫暗叫自己年高多忘事,怎麼也想不起什麼時候見過這少年軍官了,忙站起來道:「鄭將軍,恕老朽失禮。老了,真想不起來了。」

  傅雁容微微一笑道:「宋先生,鄭將軍千變萬化,頭一回變成了施正,第二回,變成的是個叫嚴青楊的啞巴。」

  嚴青楊是誰,宋成錫根本不知道,那施正他卻記憶猶新。這個中年市儈吹得一手好笛子,讓他大為吃驚,當初他還與那施正和傅雁容、王真川四人合奏過一曲,只是現在鄭司楚相貌英俊,哪裡還有半分施正的模樣?他驚道:「什麼?鄭將軍便是施正?」

  鄭司楚道:「宋先生,恕我上回未能明告。」

  宋成錫歎道:「鄭將軍真是神出鬼沒。對了,鄧小姐,鄭將軍也在,帶了笛子沒有?若帶的話,再合奏一曲《坐春風》吧?」

  這宋成錫年紀雖老,對音律的癡迷卻也不下於傅雁容。上回在林先生宅中合奏《坐春風》,實是他平生快事。剛才與宣鳴雷同來看望傅雁容,三個人都癡於音律,便有合奏之心,不過傅雁容說師哥拿來的這面琵琶她還要先熟熟手,所以試彈了一曲。本待彈畢三人合奏,不過宣鳴雷不告而別,補上來這個鄭司楚兼施正卻是個笛子大好手,更能將這一曲《坐春風》奏出神韻,當即不顧唐突,便說要合奏。鄭司楚身邊一直帶著鐵笛,便道:「笛子是有,不過……」

  宋成錫道:「帶了就好。哈哈,施先生,您的笛技只怕僅次於程主簿,不過,他用的乃是鐵笛……」這時他見鄭司楚從懷裡摸出的也是一支鐵笛,竟與上次林先生家中見程迪文吹奏的那支一般無二,驚道:「老朽失言了,原來施先生用的也是鐵笛啊!」

  鄭司楚心頭暗笑,心想這鐵笛本來就是程迪文送自己的,自然一模一樣。雖然宋成錫說自己笛技還不如程迪文,但現在他對音律之道已登堂入室,知道程迪文的笛技堪稱天下獨絕,自己僅次於他,那也是天下有數的高手了,他只有高興,便道:「是啊。宋先生請。」

  傅雁容見這一老一少兩人興致勃勃地要合奏,自不好掃他們的興,便抱起琵琶,嫣然一笑道:「那,宋先生,鄭將軍,我先起個調吧。」

  她坐好了,纖指一撥,一串樂聲自弦上滾落。這一曲《坐春風》鄭司楚也已練得甚熟,上回在林先生家裡與她合奏的情景,鄭司楚做夢都夢到過好幾次,待這一段過門奏畢,他的笛聲與宋成錫的琴聲同時響了起來。

  南國秋來八月間,
  芭蕉階下綠、荔枝丹。
  紅樓隔水卷珠簾。
  人如玉、翠袖待誰憐?

  《坐春風》本是廣陽省的調子,鄭司楚初到五羊城,與申芷馨和宣鳴雷合奏過多次,亦是琴、笛、琵琶合奏,正與現在一般無二。宋成錫是老琴師,名聲雖然不太響,琴技卻也不遜申芷馨,而傅雁容的琵琶之技較宣鳴雷更勝一籌,與《坐春風》這種軟媚調子更加相合。三人合奏此曲,真個如水乳交融。宋成錫的鬚髮都已灰白,正如經霜蒼松,鄭司楚英氣勃勃,便似翠竹淩雲,而傅雁容則如初春雪中一支嬌豔欲滴的寒梅,三個人的合奏竟比當初鄭司楚與宣、申二人合奏更為和諧。

  這《坐春風》本為兩段,本來有歌詞,現在雖沒有人在邊上吟唱,鄭司楚耳畔卻似聽到了一個女子在唱。他記得上回自己與他們合奏時,吹起笛子來不知收斂,結果笛聲越來越高,最後幾讓旁人難以應和,因此這一次大為蘊藉。宋成錫上次與鄭司楚合奏,亦覺他的笛技雖好,卻嫌霸道,有點我行我素,但這一次卻極是溫文,不見鋒芒,但又不卑不亢,既不自行其是,又不隨波逐流,被琴聲和琵琶聲淹沒,三件樂器的聲音既分得一清二楚,又融合得天衣無縫,平生合奏,真個從未如此快意。他指下風生,嘴角卻已浮起了笑意。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宋成錫輕撥琴弦,將這一曲了結,歎道:「施先生,老朽又失言了,你的笛技,已能與程主簿分庭抗禮,不相上下。」

  傅雁容奏完此曲,亦覺心中說不出的妥帖,掩口笑道:「宋先生,人家姓鄭,姓施那是騙騙人的。」

  宋成錫有點尷尬,乾笑道:「是,是。」他年紀老了,滿腦子就是眼前這人姓施名正。鄭司楚也笑了笑道:「名姓不過幾個字而已。玫瑰有香,不以名異。」

  「玫瑰有香,不以名異」,這句話卻是異國之諺。鄭司楚讀書很多,宋成錫卻不曾聽過,歎道:「鄭將軍這話說得好。玫瑰之香,就算換個名字,其香如故。鄭將軍真是文武全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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