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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三


  這時苗進和捋了捋鬍鬚道:「不錯不錯。今日正值大雪,彈奏此曲,極是應景。」

  《踏雪尋梅》也是一支名曲,閔維丘曾為其填過詞,辭句俚而不俗,清麗優雅,不過因為曲子很難奏,一般樂師不敢問津。鄧小姐道:「便奏這一曲吧。」

  「村北村南路兩行,溪頭溪尾水聲涼。淺深人影月昏黃。風吹來一縷幽香,是那邊縞衣紅裳,暮雪紛飛夜正長。」這曲子很是幽雅,其實與現在廳堂中的熱鬧景象很不協調,但鄧小姐纖指一撥,一串琵琶聲滾落弦索,所有人都似踏在一個漫天飛雪的山中孤村外,看著炊煙嫋嫋,一鉤昏黃淡月升起。程迪文也聽得癡了,心道:天下竟有這等人!

  程迪文在霧雲城時,愛上了蕭舜華,但蕭舜華已有男友,對他也不過是個尋常朋友,程迪文知道後很是失望。待見到鄧小姐,實有種魂夢與之、茶飲不思之感,等到見她琵琶之技一高至此,更是魂不守舍,只覺此生若錯過此緣,活著都無味了。等琵琶聲彈罷了這一段過門,他將笛聲放到唇邊,輕聲一吹。程迪文的笛技確已當世不作第二人想,此時更是用出了十二分本事,這支《踏雪尋梅》又不似《大麯》這樣一味雍容華貴,真個清麗絕人,便是堂中端茶送水的僕傭,亦聽得如醉如癡。

  迪文吹得真不錯。鄭司楚想著,可是心頭卻也疼痛得有如刀絞。在他心裡,實是希望與鄧小姐合奏的不是程迪文而是自己。雖然自己的笛技尚不如程迪文,但聽得出,程迪文的技藝雖高,卻仍是一味纖弱,便如流水無骨,說不好聽點,便是未脫匠氣。琵琶聲本來柔媚動人,笛聲應該有清越之氣,但現在聽來,這笛聲比琵琶聲更加柔美。「和」字已矣,「諧」字則顯得有點不妥,怪不得當初他編《大麯》時,也說吹來總覺抵牾。

  如果是我吹的話,才是真正的珠聯璧合!

  鄭司楚在心底叫著。可是現在自己的身份僅僅是個啞巴笛師,只能在一邊聽著而已。他想著,只覺心底有種說不出的痛楚。

  小不忍則亂大謀,現在你是來做什麼的?他在心底對自己說著。可不管怎麼說,心頭的痛楚仍是絲毫未減。雖然笛聲和琵琶聲如此清麗優美,可每一個音符都似把小小的刀子,在紮著他的心口。他暗暗長籲了口氣,讓自己儘量平靜下來。

  你是瘋了不成?這兒是敵人的地方。他對自己說著,可是那種酸楚之感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

  程迪文此時已是沉浸在樂音之中。「是那邊縞衣紅裳」,那邊的鄧小姐還真是穿著一身淡紅衣裙,便如寒梅乍放。他越吹越是得心應手,只覺平生吹笛,只怕這一次算發揮得最好,日後說不定都不會有這等境界了。此時已到一曲終了,他的笛聲更是婉轉,廳堂上爐火燒得很熱,外面雖是大雪紛飛,座中卻熱氣騰騰,但所有人都如身在飛雪中,清涼徹骨,心神為之一爽。

  待曲聲一結,餘音未了,有人狂呼道:「此曲真非人間所有!世上無雙!」

  鄧小姐眉頭微微一皺。這時候叫好實是大煞風景,有這等行為的自是那申公北了。不過他這般大聲疾呼,旁人也紛紛讚歎。先前聽林先生的樂班演奏《大麯》,已覺美不勝收,現在聽了這笛聲和琵琶合奏,雖然遠不及樂班繁複,但少少許勝多多許,林先生的樂班實在已似俗脂村粉,不堪一聽。那苗進和亦是又驚又喜,他在禮部為官多年,高手樂人見過不知凡幾,今番所聽卻是平生僅有,他連話都說不出來。

  雖然申公北不知趣的叫好讓程迪文亦有點不快,但能與鄧小姐合奏,他這一點不快轉瞬即逝。他放好笛子,笑道:「鄧小姐之琵琶,真是天下獨絕,若蔣夫人聽了,必定讚不絕口。」

  一聽他說起蔣夫人,鄧小姐眼裡亦是一亮,但馬上又淡淡道:「程主簿客氣了。」

  她有點不冷不熱,程迪文卻還要喋喋不休。林先生察顏觀色,見鄧小姐對程迪文反倒有點冷淡,心想:鄧小姐看不上程主簿嗎?只怕這撮合做不成了。他怕程迪文尷尬,忙在一旁笑道:「程主簿的笛技,鄧小姐的琵琶,都讓人歎為觀止,敝班樂師此番實是受益匪淺。」

  若是平時,程迪文總要客氣幾句,但現在他滿腦子都在鄧小姐身上,客套話也懶得說了,只向鄧小姐道:「鄧小姐,在下餘興猶在,是不是再合奏一曲?」

  鄧小姐嫣然一笑道:「程主簿好興趣,只是小女子已有些倦意。」

  程迪文還要不依不饒地問些什麼,林先生見鄧小姐明顯已有點不耐煩。他不知鄧小姐為什麼對程迪文一下觀感這麼差,但自命知趣,忙道:「程主簿,對了,我新近收到一幅尉遲大缽的畫作,卻有點存疑,想請諸位一覽可好?」

  林先生雖然最愛的是音律,對書畫也甚有興趣,邊上的苗進和已然聽到了,他對書畫之好還在音律之上,笑道:「原來林公收到了尉遲大缽之作?真是難得。」

  尉遲大缽乃是當今天下第一畫師,只是畫作難得,很多人只聞其名,未見其實,聽得林先生要來現寶,全都大感興趣,攛攝林先生拿出來助興。林先生得到這畫作,本就有炫耀之心,更是得其所哉,笑道:「好,請諸位稍候。」這幅畫作乃是一幅《百蝶遊春圖》,他讓樂班奏上一曲《坐春風》,以示相得益彰。

  這一曲《坐春風》鄭司楚也吹得甚熟,他坐在樂班裡按笛吹笛,心思卻已亂作一團。那幅《百蝶遊春圖》有好幾尺長,兩個傭人拿出來展開,座中多是士人,為了表示自己並非興趣粗俗,便一個個細細看來,各自讚美一番,連那申公北也用說書的調子大贊一通,沒口子道:「真跡!定是真跡!」林先生見他們對這畫作大為欣賞,更是得意,索性把自己的珍藏拿了不少出來,一幅幅讓他們賞鑒。說到興頭上,有人便說座中客人也有能畫的,既然看了這等佳作,不如讓這些人各畫一幅相贈,作為林先生宴請眾人之謝禮。林先生見有這好事,更不肯放過,馬上讓人拿出筆墨紙硯來,在邊上攤開幾張空桌讓這些客人揮毫。這些客人中雖然名聲不及尉遲大缽遠甚,倒也不是無名之輩,本來就有點技癢,見林先生拿出來的文具都是些精美之物,更是耐不住勃勃畫興,便公推了幾個畫名最盛的出來,一時間熱鬧非凡。

  鄧小姐其實不太喜歡這等熱鬧場所,本來是想來見見程迪文,聽聽林先生樂班奏曲,現在樂班聽過了,程迪文也見過了,興致也已差不多了,便向林先生道:「林公,恕小女子暫退片刻,我想去更衣。」

  林先生正在興頭上,忙道:「鄧小姐請便。」現在畫師正畫到極處,也沒人再去聽曲,便讓樂班也暫且退下歇息,待會兒再上來。

  鄭司楚見鄧小姐避席告退,程迪文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樣,心裡卻是一寬。他夾在樂師中退到後堂。嚴四保倒在後面等候多時,見他們過來,嚴四保馬上擠到鄭司楚跟前,小聲道:「青楊,你吹得還不壞吧?」

  鄭司楚點了點頭,嚴四保長籲一口氣,笑道:「我說你沒事的。哈哈,有林先生這座靠山,下半輩子也不用愁了。」

  鄭司楚實在有點奇怪這嚴四保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他真把自己當成嚴青楊了?這時施國強走了過來道:「諸位,今晚也沒事了,林先生說偏院給大家也設了幾席,你們從偏門出去,吃過後便各自歇息吧。」他見嚴四保和鄭司楚在一處,笑道:「嚴老哥,你沾你兒子的光,也一塊兒去吃吧。」

  嚴四保聽得自己也有得吃,更是得意,忙道:「多謝施管家關照,多謝。」

  施國強又笑了笑道:「嚴老哥,你別謝我,該謝你生了個好兒子。你小兒子沒學笛嗎?」

  嚴四保道:「青柳嗎?他什麼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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