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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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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迪文點了點頭,「家父說,當時霧雲城有重兵把守,賊軍根本不能有什麼作為。」 原來如此。鄧小姐也微微點了點頭。這不過是十多年前的事,再過幾十年,當事人都已去世的時候,只怕申公北說的這些也要成為旁人深信不疑的歷史了。這時申公北已說到程敬唐最終用「翻山倒海回馬獨門槍」刺倒了楊易,奪下了楊易的槍王之號,驚堂木一拍,說道:「從此河清海宴,共和大業江山永固,英雄豐功蓋世無雙!」旁人聽得心曠神怡,紛紛叫好,把林先生的廳堂弄得好似戲館一般。 林先生聽申公北說了這一段,暗自讚歎,心道此人得享大名,倒也名下無虛。他贊了幾句,說道:「諸位,再過兩天報國宣講團便要在東平城新年晚會上一展身手,此番敝樂班也要登臺獻藝。區區小班,趁此機會,請諸位多多指教。」說著,喚過一個人道,「讓樂班進來。」 林先生家的樂班名聲也著實不小,程迪文對申公北的說書沒多大興趣,一聽這樂班要出來,精神一振。待那支樂班魚貫出來,見服飾整齊劃一,心想林先生果然是有心人,看這些人的衣著便是不凡。 樂班一落坐,第一支便是程迪文編的那套《大麯》。這《大麯》很是繁複,全部演奏完要好長一段時間,因此選的只是當中一個章節。鄭司楚一出來,一眼便看見鄧小姐和程迪文坐在一塊兒,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待樂班指揮一揚手,他把笛子湊到嘴邊,突然又有種不安,卻是程迪文的目光看向自己。他暗自一驚,心道:可不要露出破綻來。自己臉上蒙著面目,諒程迪文認不出來,只是不要被他從指法上看出來,便故意中規中矩,儘量不顯山露水,心裡只盼望林先生別為了炫耀,把自己用鐵笛之事說出來。 林先生知道程迪文乃是笛子名手,其實倒有心向他炫耀。這一段奏畢,卻聽得出笛聲雖然也不算差,但也平平無奇,不覺稍感失望。旁人便是一般叫好不迭,讚美林先生這樂班技藝不凡。林先生見程迪文面含微笑,問道:「程主簿,你聽著敝班可還有可取之處嗎?」 程迪文晃了晃腦袋道:「林公,貴班樂師大多可圈可點,已不下禮部的樂班了,真難為林公用心。」 林先生聽他只是客套,更是失望,卻也有點不服氣,說道:「程主簿,不嫌冒昧的話,能不能請主簿大人指點一二?」 程迪文笑道:「小子失言了。林公,您這樂班已非凡品,不過這套《大麯》是得蔣夫人指導,我聽蔣夫人說過,奏樂貴在和諧,個人發揮尚是餘事,而貴班樂師在『和諧』二字上稍有欠缺。比方說,那位琴手之技,實已不下蔣夫人身邊的石仙琴先生,但吹到第三段時,笛聲本應為主,琴聲卻因為彈得太好,就有點喧賓奪主。」 林先生聽他一說,微微一怔,馬上微笑道:「程主簿之言,實令敝人茅塞頓開,原來如此!」 程迪文一說到樂理,更是技癢。他于此道本來就是高手,得蔣夫人指教,更是突飛猛進,現在便稱他是當世第一笛手也不為過。林先生這樂班並不差,而是太好,但演奏這段《大麯》正是犯了當初他編排時的毛病,哪還忍得住,把蔣夫人當初指點的一條條搬出來。那時蔣夫人指出的六處毛病,便有五處和現在對得上號,林先生聽他侃侃而談,無一不是深中肯綮,越聽越是心折,便是那琴師先前聽他說自己不夠和諧有點不服氣,此時聽他一說,也佩服得五體投地,心道:這程主簿果然了不起,真是少年大才。 程迪文說得興起,哪還忍得住,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支鋥亮的鐵笛道:「單憑口說,猶是隔靴搔癢,還是由小子來試奏一段,便知端的。」旁人見程迪文要親身演示,更是連聲叫好。林先生見程迪文摸出的也是支鐵笛,心中已在暗歎,忖道:可惜那嚴青楊只怕是怯場,不能發揮出十成本事。 此時程迪文將鐵笛湊到唇邊,信口試了個音,便吹了起來。這一段乃是《大麯》中的一小段,雍容華貴,笛聲本來清麗婉轉,但賓客中通樂理之人聽程迪文吹來,笛聲華而不浮,麗而不妖,無不服氣。鄭司楚此時對樂理已登堂入室,以前聽不出好來,現在一聽,亦是暗暗讚歎,心想:迪文的笛技確是非我所及,只不過…… 如果從手法上來看,程迪文當真已至神而化之之境,但他的笛聲卻越來越少英銳之氣,已是一派富貴氣。當初鄭司楚和他同在軍中,程迪文閑來吹奏一曲,鄭司楚不服氣信口指摘,大半胡說八道,程迪文也一笑而已,知道這好友不過嘴上不服輸罷了。那時鄭司楚對樂理並無精研,但聽得出他的笛聲中有怨抑峭拔之意,現在卻顯得平和,但也距離自己越來越遠。 也許,我和迪文在各自的路上,也越走越遠了。他想著,心中不禁有點傷心。 程迪文吹完這一段,眾人又是一陣叫好。尋常人僅僅因為程迪文這一次乃是報國宣講團的首要人物,通樂理的卻是無不衷心欽佩。那琴師宋成錫連聲讚歎,鄧小姐亦是暗自頷首。程迪文心中得意,見鄧小姐聽得出神,笑道:「鄧小姐,久聞您也是琵琶高手,今日有興,何妨與我合奏一曲?」 程迪文其實哪裡聽說過鄧小姐會彈琵琶,只不過剛才才知道。鄧小姐知他只是套近乎,倒不說破,微微一笑道:「程主簿客氣了,小女子不過隨時練著玩的,不足有辱清聽。」 林先生在一邊洞若觀火,見程迪文的模樣,暗笑道:「這程迪文看著鄧小姐跟蒼蠅見血似的。他們兩人年紀相仿,若能撮合到一塊,真是件美事。」便道:「鄧小姐也不必過謙,今日難得一聚,何妨讓我等飽飽耳福?」 知道鄧小姐琵琶之技的人自是紛紛附和,那申公北見鄧小姐貌美如花,態度閒雅,對她亦極有好感,叫道:「不錯不錯,兩美難得並取,程主簿笛技妙絕天下,鄧小姐琵琶亦是蓋世無雙,若錯過此機,我等實是要抱憾終生。」 他們一湊趣,鄧小姐也不好再推辭了,微微一笑道:「蓋世無雙也是錯了,我師哥就比我要強不少。」 程迪文一怔道:「鄧小姐還有位師哥?」他一聽鄧小姐竟有個師哥,不覺醋意就湧上心頭。林先生怕鄧小姐說出宣鳴雷的名字,現在宣鳴雷可是南軍要將,萬萬說不得的,忙道:「鄧小姐的琵琶,乃是天下一絕,不能唐突了,請大家噤聲。」 邊上一個侍女遞過一面琵琶來。她自己用慣的琵琶因為斷了根手柄,這面便是程迪文送她的。鄧小姐其實並不很願意彈奏,但眾人如此喧囂,她抿嘴一笑,落落大方地接了過來。褪下布囊,試了試音,贊道:「程主簿,您這琵琶真好。」 程迪文家中豪富,不下於林先生,這琵琶乃是他請高手匠人製成,又請蔣夫親手調理過,見鄧小姐讚歎,笑道:「那鄧小姐請不要再推辭了。我們奏一曲《踏雪尋梅》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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